九月禁中已弥漫重阳气息,桂花香味浓郁,空中总浮动着桂花香,按着宫中旧例,重阳乃大节,当天祭祀天帝与先祖,以谢苍天厚土之赐,祈求国祚绵长,是以奉先殿一直热闹直到戌时。
太后谋反于宫变自尽,奉先殿不得供奉其排位。皇帝念其有养育之恩,准许宫中做法事超度亡灵。
瞧着供案明灭烛光,空中若隐若现浮动着檀香,李玦取过线香,火舌舔过。
“朕记得母后礼佛最爱檀香,今日这番布置,母后可欢喜?”
静过一瞬,一声叹息传出。
“算来,您于朕算有养育之恩,母凭子贵,您本可供奉在奉先殿,受人参拜,食香火。可如今,您连牌位都无处存放。”
“母后,您若安分,自可在宫中颐养天年,偏您总是这般爱生事。丞相亦是。”
“人心不足,终难满足。”
“母后,母子一场,你实不该散播那般消息。”
李玦抬眼时斜阳余晖从身后殿门映进来。
微弱光芒之下阴影最为阴冷。
他面容冷峻,双唇抿成一条线,眼眸阴暗一片,当年经历的风雨再度在眼底上演。
“朕说过,事关当年,实属不该再提。母后偏要故意为之。”
“中元前夕,朕偶遇那说书人是您安排的吧。事关当年,知情之人除了您还有谁?您想借他人之手除掉朕,扶持李钰,就如同当年您背叛父皇,诛杀诸皇子扶持朕一般。”
不知何时垂在身侧双手已紧握成拳,骨节分明,咯咯作响。
“母后,您看似帮朕,于关键之处却总想先将朕推出去!就如当年!”
那时节,也是秋日,雨夜,雷声轰鸣。
那时,父皇已病得很重了!
一日日垂危,一日日用参汤吊着。
他侍奉在父皇身侧,真心祈祷过父皇快些好起来。
他知晓父皇政务繁忙,幼时能与父皇单独相守少之又少,他以为他于父皇病中侍疾,父皇总会记得他的好处。
可翌日,他得到消息,父皇暗中下旨召李钰回长安。
李钰自小就在父皇身边,父皇在病中居然还记挂李钰!
那晚,他照旧侍候父皇用药。
药刚用过半碗,父皇突然干咳起来,面色涨红,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顺畅。
父皇死死盯着他,忽的,猛然抓住他的手!
父皇用了极大力道!
死死抓住他不放!
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这一幕!
父皇紧抓着他的手,细碎言辞从齿缝间挤出。
父皇在骂他忤逆,骂他狼子野心!
他诧异对上父皇的眼。
当真是失望又伤心。
那时还是父皇荣嫔的太后躲在屏风后!
他确定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看到她映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影儿!
可她没有出来!
她不肯出来!她不肯帮他!
那碗有问题的汤药分明是她做下的,事到临头,她却怕了!
可父皇愤恨盛怒的双眼就在眼前。
于是,他只能拿起枕头挡住父皇。
挡住那双眼。
一刻,两刻。
他忘记多久,约莫有半生那般漫长。
他不敢松开手,他不想再听到父皇的斥责,不想再看到父皇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他只能这么等着,只能熬着,直到父皇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他。
后来,他成了皇帝,是整个大齐至高无上的存在,于他有养育之恩的荣嫔成为太后。
可每每到雷雨天,每看到太后笑脸,他都会想起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影子,他的恨意便如滔天巨浪滚滚袭来。
就因为她的临阵退缩,他成了弑父之人。
最可恶的便是她!
她享受着他的成果,却来一而再再而三刺痛他!
居然还妄图众口铄金,意图用当年之事诟病他!
可恶,实在可恶!
他狠狠闭眼,极力压抑下几乎要撞出身体的怒意。
周围一切都变得安静,殿中也安静了。
只有他的呼吸,在空荡荡宫殿来回回荡,撞上墙壁又反复弹回来。
他脊背挺直,僵硬地站着,心里堵着一块湿冷的泥,透不过气,吐不出来,只能沉甸甸地坠着。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漠然地向前方看着。
“这一局,终究是您错算了。”
“李钰登不上这帝位。他不配。昔年他便是朕手下败将,朕肯留他性命至今,已是天恩浩荡。您与李钰联手,怎会有胜算!”
父皇在时,李钰确实最得父皇欢心,可那又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