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皇,李钰为王,李钰便只能在他手下苟延残喘。
“母后,这些年朕对您对丞相对赵家处处隐忍,倒是让您觉着朕是可以操纵的傀儡,可您焉知这不是以退为进?”
“朕身为皇帝,后世史书记载总是要顾及。毕竟母子一场,您名义上有养育之恩。”
“当年,因您临阵退缩,朕已然弑父,朕可不想后世再因您背上不孝骂名。”
不知觉间线香已燃了一半,他单手将线香插入香炉。
他淡然瞧着,耳边响着诵经声,心中只觉出奇安静。
“母后,”李玦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微笑,“朕最后再唤您一声‘母后’,若地下有灵,您一定要睁开眼看着。”
“当年,您选择没错,于诸多皇子中,朕自是最适合做皇帝的。”
“只有朕,只能是朕,才是这大齐之主。”
殿外谢芜候着,自太后谋反落败,整个永安宫被封禁,而今成为太后排位供奉之处。
谢芜微垂着眉眼,暗想李玦惯会做面子功夫。
大齐以仁孝治天下,李玦将其废黜又大张旗鼓祭拜,是想世人知晓其仁善。
余光扫向四周,永安宫先前为太后居所,太后生前喜爱菊花,故每逢秋日永安宫菊花是一盛景,而今满宫菊花全被铲除,一株也无。
瞧见西侧偏殿被烧成废墟,当日宫变,太后将淑妃囚在西侧偏殿,之后她再得知淑妃消息便是永安宫走水,魂断永安宫。
不多时,李玦自殿中走出,余光一瞥瞧见秋风中伫立的谢芜,唇角牵起一抹弧度,站在台阶上向她伸出手;“芜芜久等了。”
谢芜只停一瞬,已然迈上台阶将手放入他手掌中,面容上依旧带着挑不出错处微笑:“皇上言重。”
入秋夜风渐凉,回去的路上李玦时不时便会咳几声。
谢芜侧眸,软声叮嘱:“秋日干燥,皇上要保重龙体。”转头对刘得全吩咐,“刘公公记得早朝后为皇上炖上冰糖雪梨,能润肺止咳,晚上再炖些百合银耳羹,滋阴润肺又有安神功效,皇上喜甜,可稍加些冰糖提些味道。”
李玦瞧着她的笑脸,视线凝在她脸上,听着她的温言软语,沉甸甸的心口如同有道暖流滑过,握着她的手不知觉间收紧。
谢芜察觉出身边人异常,眸光瞧向他,不解:“皇上?”
李玦不出声,只瞧着她。
他眼眸像寒潭,一瞬不瞬瞧着她,如同下一刻便会将她吸进去一般。
瞧着她浅笑时精致眉眼,眸光清澈,没有丝毫攻击性。
她只站在那里,像璞玉般,自内而外散发着光芒。
恍惚忆起将她带来身边是因为——她的耀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初见时见她同李钰一起,在桃花林。
她在李钰身边太过耀眼,总带着笑,让人只瞧一眼便不会忘。
那时他便想着,李钰能拥有的,他身为帝王为何不能?
所以,他将她这朵桃花移植在身边。
想来,李钰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否则,昔日不会为她做出那般出格之事,最终也不会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下。
这般想着,不免唏嘘,心道,这世间总是有这般多的阴差阳错。
他与李钰之间,父皇始终偏爱李钰。
李钰对她动心,可如今她在他身边,满心满眼瞧着的人是他。
这般想来,终究是他更胜过一些。
看着眼前人,他想到这些年来的种种。
自景文十三年来,她一直在身边陪着他。
不是没有与她生过嫌隙,他故意冷过她,伤过她,利用过她,可她一直在。
祭月大典上他将她推去挡剑,送她行宫,她托刘得全送来了青丝。
他纵容孙妙可对她挑衅,她不争不抢。
他身染天花,性命垂危之际,她不辞辛劳在他身边。
她素来性情和软,只为维护他,不惜与太后作对,也要护他周全。
这些年来,只要他回头,她一定会在身后。
他许久……不,或许是他从来都没有被这般坚定选择过。
将她从李钰身边抢来时,他存了许多心思。
报复?得意?炫耀?或是名正言顺将李钰尊严置于地上反复撕扯?错综复杂,连他都说不清当时心意。
日积月累,他没想过会与她这般。
细细想来,父皇启用他,只为磨砺李钰;太后将他收养为义子,是为了谋求前程;赵媛孙妙可之流,无不是为着权势荣华富贵;就连李柔心甘情愿成为他手中刀,亦是为着彻底清算赵家。
他们周璇在他身边,各自有各自目的,只有她
兜兜转转,而今身边只剩她。
也只有她,不会如旁人那般待他。
他发觉她有点好。
而他不能漠视这点好。
这般想着,他顺其自然将人拢在怀里,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一点点确认她的存在。
无意识地想将人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谢芜因他这突然动作摸不清头脑,整个人被勒在怀里,只觉着呼吸都变得艰难,她只得小声提醒:“皇上?”
“嘘,”李玦将脸埋在她颈间,“别说话,就这样,就这样安静和朕待一会儿。”
一旁的刘得全很有脸色,拂尘在空中一挥,众人均推开几十步。
谢芜任由他抱着,靠得他很近,能够听到他每一次心跳。
她眼底清明,温言软语说出尽是令人舒心言语:“臣妾会一直陪着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