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一日凉过一日，李玦总有头沉胸闷症状，御医来请平安脉说秋日宜滋阴，需多加修养。

身体不适时依旧由谢芜帮他分拣批阅奏折，不知怎的，每每看到她在御案前微微颦眉，或是沉思，或是踌躇，难以决断时朱唇不自觉抿起，他视线便移不开。

自小长在宫中，幼时他见过了势利宫人；后被养在赵氏膝下要讨好赵氏；面对父皇更要谨小慎微不敢让父皇寻到错处；赵丞相辅政时多忍耐于朝政总被掣肘；而后赵氏狂妄愈加放肆……思来，他鲜少有这般安宁静好时光。

从前听闻红袖添香，他不屑一顾。

如今再看，着实有一番情趣。

连他都没察觉出他看向她眼神中夹杂着缱绻，甚至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只有他，能让她拥有这般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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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吏部尚书暂时空缺，便有左右两位侍郎合作处理吏部事务。

自赵氏谋反被平乱，前朝大批赵氏余党皆被整顿，朝廷多有职位空缺。

听左吏部侍郎说辞，朝中官员空缺多由镇国大长公主推荐，李玦微微一笑，赞道：“阿柔办事最是令朕放心。”

待吏部侍郎离去，李玦笑着招呼谢芜：“阿柔最喜奢华，正巧前日内侍省里得了新进贡的东珠，想来阿柔应是喜爱，便由芜芜代朕去一趟罢。”

谢芜领命：“是。”

去公主府的路上，谢芜捧着装了东珠的掐丝珐琅嵌玉宝盒。

盒子里躺着的东珠，圆润硕大，色泽晶莹透澈。

相较寻常珍珠，越是光泽感强，东珠品质越是上乘，得之不易。用它制成的首饰光彩熠熠，尽显高贵奢华。

东珠难得，普天之下除皇上、皇后、皇太后，便是宗族皇室亲王也不得擅自佩戴东珠，除非亲得皇上御赐。

李柔以东珠入饰早以寻常，长公主偏爱东珠，每年皇上将进贡东珠赐予长公主众人更是司空见惯。

只是……合上盛着东珠盒子，光泽在眼中迅速退却时，谢芜想到勤政殿中李玦紧绷的唇角。

前世赵家一党覆灭，以赵家为首的长安名门世家遭受重创，朝廷将近三分之二被血洗，世家落败再难起势，朝中却另有人才补缺，虽多为寒门子弟，却足以稳定朝局。

也是因此，李玦注意到启用寒门学子的李柔。

谢芜想，李玦醉心权柄，最恨权力旁落，从前提防太后，提防赵家，现如今人都没了，只怕让李玦心生防备之人也要换人。

再看手中沉甸甸的东珠，她微笑心道，李玦的赏赐当真是及时。

车驾从宫门驶出约莫半时辰抵达公主府。

虽早听闻公主府得以扩建，谢芜仍是震撼于眼前盛景，琼楼玉宇，琉璃翠瓦，其奢华便是皇宫都不遑多让。

得知谢芜前来，随玉早早便侯在一旁。

谢芜行至廊下，经过修剪得无比精致的牡丹花圃。

满园芳菲，正是牡丹盛开的好时候。

猝不及防瞧见对面阁楼有许多书生模样男子，正是奋笔疾书，不禁迟疑出声：“这……”

随玉解释道：“殿下惜才，凡有学识学子均可自荐，倘若真有学识才能，或能得殿下引荐。”

谢芜懂了，这些出自寒门却具备才能得学子正是李柔能够迅速将前朝换血的缘由。

也是因此，以寒门对抗遭受重创长安世族，难怪李玦要为之头疼。

一时思虑间，连李柔到了跟前都未发觉。

李柔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何事出神？”

言语间，李柔已顺着谢芜视线看过去，唇角翘起，下颌微微扬起时，指间团扇更是洋洋自得，“朝中职位空缺，诸多学子前来自荐，总得有人能考教他们学识。”

谢芜知晓此话没错，可是……那人……

那位立身于学子书案前的身影有些眼熟。

虽是年过古稀，脊梁挺直不失风骨。

若非她眼花看错，考教诸学子的老师，是昔日位居两朝元老，辞官归乡遇伏身亡的吴粟吴大人。

若真如此，此人怎会出现在公主府？李玦可知情？

李柔瞧出她的震惊，笑容不减反增，“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可莫要认错人哦。”

谢芜见李柔已翩然转身去了凉亭，跟上前，几番思索后终是出声，“殿下此举可妥当？”

虽不知晓吴粟如何躲过一劫，但名义上吴粟已死。

死了的人，实不该出现在长安。

更何况……谢芜深深凝眉，她还记得吴粟曾在李柔生辰宴上与李柔公然争执，丝毫不顾及李柔脸面，昔日吴粟是出了名的迂直，这般人物，李柔竟放心在公主府安置！

李柔笑笑不以为意：“为官古板，为人迂直，却未必做不成好教书先生。时代书香门第，辅佐大齐两位君主，这样的人最能从文字里辨真伪，是明珠或是砂砾，只瞧一眼便能分辨出。”

谢芜深呼吸，叹息间出声：“殿下太冒险！”言语一顿，提醒，“若旁人得知，只怕于殿下无益处。”

李柔挑眉，喃喃低声：“唔，这话他也是这般说的，可那又如何？”

谢芜未听分明，却见李柔瞟她一眼，眼底愉悦更甚。

她自然知晓谢芜口中‘旁人’是谁，但她不怕，倒是反问：“今日皇兄怎的这般好心舍得放你出宫来我这公主府？”

谢芜将手中东珠奉上，简明来意：“皇上知晓殿下喜爱东珠，特命我送来东珠供殿下赏玩。”

李柔唇角微微扯动，“皇兄的心意来得当真是快！”

谢芜：“殿下门生众多，于国有益，皇上自是感念殿下为国分忧。”

李柔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嗔她一眼：“他们微末时是我赏识他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不正是说明他们书没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