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所言有理,只是……”
“只是树大招风,风雨摧之。”李柔笑着看过她一眼,极其自然接过她的话。
谢芜静默一瞬,“道理殿下既然知晓,又为何……”
“为何不收敛锋芒?”李柔又是抢答,她拂了拂裙摆,悠闲道,“齐王兄倒是多年蛰伏,隐忍多年,可结局又如何?”
她凉凉一抹眸光瞥过,谢芜被瞧得有些心慌,心跟着跳快几分。
李柔笃定一笑:“与皇兄自小长在一处,皇兄性情我自是了解的。”
她抬手,手中团扇抬过头顶,遮过刺眼日光,那团扇的金丝牡丹犹如在阳光下盛开般璀璨。
“皇兄需要一个对手。”
“或者说,皇兄总会假象定一个对手。”
“旧的没了,就会有新的。”
“从前有赵氏,有齐王兄,现在……只怕要换成了我。”
“皇兄是有野心的,可他的手段配不上他的野心。”
李柔缓缓陈词,没有半分被疑心的忧虑,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长久沉默,沉默得如同时间静止一般。
谢芜问:“殿下欲如何行事?”
李柔翘起唇角,眼眸璀璨:“我就知晓,你是懂我的。”
李柔起身看着公主府,忽然道:“你可曾听过百姓是如何非议我?”
话锋忽的一转,不知李柔为何有此一问,谢芜一时失神。
“人人面前恭谨,背地李却非议我桀骜张扬,离经叛道,毫无女子德行,若非我身在高位,只怕长安口水都能将我淹没。”
“可,那又如何?”
“纵然他们心怀置喙,却没胆量于我面前坦露半字。”
“你道这是为何?”
李柔将手摊开,又再次握住:“因为,权力。”
“世道天然认为女子是弱者,认为女子应该单纯,良善,稍稍有些野心,便是失德,便要受人非议,被人排挤。”
“世人认定女子该是一张白纸,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认为身为女子就该恪守本分一辈子锁在宅中。”
“可——为何要如此呢?”
“恪守本分,是应去做本身分内之事。既如此,为何相夫教子只是女子的事?为何女子生育子嗣却要冠夫家姓氏?”
李柔笑:“天底下有野心的女子太少,敢显露野心的更是少之又少。”
“男人喜欢女子乖顺,柔德,只因这更便将女子囚于宫墙宅院之中,男人是这般做的,女子亦心甘情愿受囚于此。可凭何世间只有男子野心被允许,女子却要困御宅院宫闱,必须依依顺顺做个相夫教子小妇人?”
“男子的争斗可在战场在朝堂在商行在江湖四海,女子却始终困于宅院高墙之下?”
她微微垂眸瞧着那盒东珠,个个圆润饱满,她拿起一颗迎着日光端详,下一瞬却如手滑般将东珠如同石子般掷了出去。
“咚”的一声,东珠落入湖面,惊起一片涟漪,转眼再难寻踪迹。
李柔又将一颗东珠拿在手中:“皇兄帮扶我,是为了利用我;齐王兄亲近我,也存在算计之心,天家兄妹亲情尚是如此。既然事情兄长们做得,我又为何做不得?”
谢芜心脏猛跳,只觉心中隐隐猜测正在抽丝剥茧般被一点点印证。
李柔指间一滑,东珠不慎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明珠璀璨,与玄色砖石上格外惹眼。
低笑间凤头履却分外不留情踩上去。
“既看不惯这世道,便要踏碎它。”
“皇兄坐在皇位上,猜忌着齐王兄,齐王兄对皇兄的位子亦是觊觎。”
“可论起血脉,皇兄与齐王兄,是父皇子嗣,我亦是。”
“论身份,我从不输于他们。论才能,我未必比他们逊色。皇兄和齐王兄为大齐守百年江山基石,我亦为大齐除却匈奴之祸。世人皆知皇权至上,既然这天下他们争得,我又为何争不得?”
“谁说这皇位只能男人来坐?”
“我便是要这天下人看到,男子能做到的事,女子亦能。”
“历朝历代宫中不是没有和亲的例子,于公主而言,和亲是最差的结果,我虽不愿,却不会昏聩到躲过去。说来,从小金尊玉贵,以一人换边关无忧,也算是我回报了数年万民供养。”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盒子里的东珠入石子般一颗一颗,咚咚咚地落进湖里。
“人人都到齐王兄性情温和,你以为齐王兄是个好相与的?”
“呵呵,男人,嘴上说的都是假话,是骗人的话。”
“若是生死攸关之际,能义无反顾付诸性命,那其所言才勉强有一二分可信。”
“昔日若是易地而处,你以为齐王兄会维护我与匈奴开战?”
“不会!他绝不会!他能做的会做的,便是以一人换取两国和平,他的做法只会和皇兄一样,只不过他未坐到那位置,才有了这般说法而已。他们眼里除了皇权和自己,再容不下旁人,心狠起来连自己都会算计,更遑论骨肉亲情。”
所以,从来都是并无差别。
若想将命把握在手中,便需得把权力握在掌中。
李柔笑着回眸,眸光璀璨:“倘若到那一日,你可愿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