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红灯灭了,刘子凡像一头被抽了脊骨的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他的眼前炸开了一片漆黑。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刘子凡甚至感觉这里有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顾不上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走廊里两个男人……
一个满身戾气、眼眶赤红像要杀人;
一个沉稳如山、金丝眼镜后的眼深不见底。
“谁是家属?”
“我。”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医生皱了皱眉,视线最终落在林亿身上。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病人长期过量服用苯二氮卓类药物,伴有应激性心肌缺血和严重神经衰弱。”医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判决书:“她的神经系统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离断只差一口气。肝脏代谢功能很差,凝血指标一塌糊涂,再晚来半小时,神仙也拉不回。”
刘子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感觉有人用钝器狠狠夯在他的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不像话。
医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的皮囊,直抵五脏六腑。
“意思是,刺激她的人和事都要离她远点。
至少三个月,不要再让她有任何情绪波动。
争吵、惊喜、甚至过度的思念,都是致命刺激。”
刘子凡的脸色比墙还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三个月?三个月不能见她?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医生顿了顿,只好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刘子凡心上……
“她现在的心脏,承受不起任何形式的‘意外’了。否则下次送来的,可能就是尸体。”
尸体!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打进刘子凡的太阳穴。
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衬衫直刺骨髓。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医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想问问能不能用自己的命换她的。
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徽章,在指间缓缓转动。
银质边缘反射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像某种无声的审判。
那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被主人摩挲过多少个日夜。
“你还不走?”林亿开口,嗓音沉得像潭死水。
刘子凡没应声,目光越过医生,死死钉在病房门那扇小小的玻璃窗上。
玻璃后面,林一一躺在一片惨白的急救床上,手腕上连着输液管,细得像一碰就碎。
她被包裹在白色的被单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线证明她活着。
“刘子凡,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翻云覆雨,这一次你不能再任性。
从今天起,一一所在地方的半径五十米内,是你的禁区。”
他逼近刘子凡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骨头里。
刘子凡抚摸在玻璃窗口上的右手发颤,他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林一一。
“刘子凡,你是想一一活,还是想她死?”
瞧着玻璃窗里那个苍白的影子,听着林亿在耳侧的提醒,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疼痛蔓延全身那一刻,他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要她活。”
林亿没再说话,快速从口袋里掏出女儿转交自己保管的,刘子凡父亲的那枚徽章。
银质徽章的边缘反射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好,很好,这是你父亲的。”林亿把军功章放在刘子凡颤抖的手心里:“他当年是英明神武的军人,可是你不如你父亲,你今天差点没守住你该知道的分寸。”
“林叔,从今天起,半径五十米内是我的禁区,我记住了。
这是我对您的承诺,也是我对我自己的警告,我要一一活着。”
信物交还,对于刘子凡来说既是施压,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托付”。
刘子凡的愧疚不安,所以他没有离开医院,就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像一尊雕塑。
林亿让人给他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他不吃,也不换。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手里紧紧攥着父亲刘宜州与林亿共同设计的徽章沉默。
——
第三天,林一一终于转入普通病房,刘子凡也终于动了。
他换了衣服,刮了胡子,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进了病房。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
是那个粉色的爱心抱枕,还有一盆小小的、生命力极强的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