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做点愚蠢的事情。
多萝西·斯科特曾不慎将羊毛衫扔进洗衣机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送她这件羊毛衫的朋友已经不再是朋友了,既然友情死了,羊毛衫跟着陪葬也是应该的。
也曾在酒后与某个朋友促膝长谈,苦口婆心而又义愤填膺地劝说对方不要继续做那些令恋人伤心的事情——这也没什么,只不过多萝西一不小心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那位恋人告诉她的事抖出来了。
酒醒之后,她失去了两个朋友。唯一的好消息是,由于拥有了多萝西·斯科特这个共同的敌人,那对情侣和好了。
还曾经错把自己的小说当论文发给了导师,那本小说的唯一艺术追求就是展现作者日常生活中的愤懑与不满,作者在毫无发表打算的情况下十分大胆地用了身边人的名字——导师说这没什么,并且在回复邮件时贴心地询问她是否需要找人聊聊。
多萝西感叹,这位导师是个多么亲切的老太太啊,她甚至不介意自己是第三章的受害人。
基于以上经验,多萝西认为愚蠢的事情并不会有太大破坏力。
但这不包括坚持要在冬天远足并在雪地里迷了路而且手机还没信号这件事。
她穿着亮黄色的冲锋衣,背着不算沉的背包,在这个白得连成一片的雪林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不止她一个。
她右边那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人叫阿尔玛·费伦奇,是她所剩不多的朋友之一。
她左边那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人叫奥利维亚·沃德,而多萝西不确定她算不算自己的朋友。
或许曾经算是。
在某次不知算不算争执的争执之后,多萝西惊觉奥利维亚已经很久没联系她了。这情形要是放在情侣身上,算是单方面分手,可她们不是情侣,所以多萝西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有解释的余地。
于是她又找到了奥利维亚的聊天框。
“嘿,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当时的奥利维亚已读不回了。
多萝西忐忑地看了眼左边的奥利维亚,觉得她不该穿这件红色的冲锋衣。
红色是愤怒的颜色,西班牙斗牛士手里拿着的就是红色的布,而奥利维亚的表情告诉她,她正在愤怒的边缘。
多萝西认为这一定有红色冲锋衣推波助澜的原因。
或许……还有点多萝西自己的原因。
那天,在隔了不知多少个小时之后,已读不回的奥利维亚发来了那句:“你喝酒了吗?”
多萝西:“这是白天。”
奥利维亚:“我知道这是白天。”
多萝西:“只是喝了一点。”
多萝西惊讶于自己的坦诚,也惊讶于自己的坦诚没让这次对话结束。
奥利维亚的耐心在酒精爱好者面前向来极度缺乏,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继续和她聊下去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话问得好像多萝西没有承认她喝了酒一样,也好像奥利维亚相信一个喝了酒的人能把话讲清楚一样。
“你可以给我一些户外旅行的建议吗?”
“你要去旅游?”
“我不知道……算是吧。”
“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是一座雪山。”
奥利维亚不再相信一个喝了酒的人能把话讲清楚了。
“酒醒了再来找我吧。”
“没喝多少,相信我,旅行的事情也是真的,我只是觉得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既然你有经验,那么你肯定是个……有经验的人,和有经验的人一起会容易很多。”
这听上去像个邀请。
奥利维亚接受了这个邀请。
可多萝西不确定这是不是个邀请,她只是没想那么多——酒精总会有点作用。
邀请奥利维亚并不是件愚蠢的事情,正相反,邀请一个头脑清晰又经验丰富的人可以让旅行这件事显得不那么愚蠢。
而且奥利维亚是自己答应的,多萝西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坑蒙拐骗。
所以,红色冲锋衣要承担起大部分的责任,所有令奥利维亚不悦和生气的责任。
她生不生气可不关多萝西的事情。
这时,左边的奥利维亚总算觉得该为自己的愤怒找一个出口:“我就不该和你们来这种地方。”
哦,看吧,奥利维亚的确生气了。
右边的阿尔玛事不关己,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又没人逼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你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哦,阿尔玛,求你不要说话了,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奥利维亚,求你就当没听到吧。
多萝西的祈祷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是啊,和这种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的怪胎同行,是我的选择。”
奥利维亚把“我的选择”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然后这几个被加重了的字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到了多萝西心头上,让她在雪地中前行的脚步变得更沉重了些。
好吧,多萝西心想,或许我的责任比刚刚估计的要多那么一点。
但我也只是没有告诉她这次旅行还有阿尔玛在而已。
这点要怪酒精。
她体内酒精的浓度能够让她突破理性去联系奥利维亚,又没能让她丧失理性去跟奥利维亚提阿尔玛。
后来,她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和奥利维亚解释,思考了一个月,从重新联系上奥利维亚思考到制定旅行计划,再思考到奥利维亚站到了阿尔玛面前。
然后她就不需要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