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出来往南走,有一条官路,民间百姓都叫它通天路,仿佛顺着这条路进了京城,就能成为人上之人,连腰板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不少。
有人进京,便有人出京,出京者若是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便目光坚定,豁然前行。若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就会踌躇犹豫,就算走了一天也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今日正午时分,两辆马车停在这条通天大道旁的茶摊两侧,从马车上下来四个男子。
第一位公子独自乘坐一辆马车,他一身白衣,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可是要是仔细看,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另一辆马车下来三位公子,一个是书童,另外两位五官有相似之处,像是一对兄弟,只是其中一位皮肤稍黑,浓眉大眼,再看其身形,分明是个练家子。
而另一位五官脸型都偏向少年,穿了一身青衫,皮肤白皙,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少爷。
茶摊老板也算见过无数贵人,见此情形,熟门熟路上去招呼:“几位客官喝什么?小人这里凉茶热茶都有,都是从京城茶铺进的货,保证入口柔而不涩,一定让几位公子满意。”
白衣公子噙着笑看向他们:“师弟,元公子,你们喝什么?”
被称作师弟的自然是青衫公子,名叫元道真。元道真看了看师兄李非古,又看了看自家兄长元道临,犹豫着先开口,元道临却拉着弟弟坐到了一旁。
“道真,别理他,老板一壶龙井,一碗酸梅汤。”元道临高喝一声,随后对站在一旁的书童道:“云开,你和少爷喝龙井。”
云开连忙道:“大少爷,我喝白水就行。”
元道临抬头看了云开一眼,云开立刻闭上嘴了。跟大少爷讲道理是没用的,这是少爷教会他的道理,于是他只好讪讪地应下了。
“是,大少爷。”
李非古没和他们坐一桌,而是坐到了旁边一桌上:“也给我来一壶龙井。”
茶摊老板连声称是,转身煮茶去了。
悠悠茶香中,他们坐的位置正好是树荫处,春风吹拂,十分惬意。
元道真支着胳膊,扭头看官道上有几位僧人坐驴车路过,不由得幽幽开口:“世人皆羡颜色好,我道空门别样春。”
话里话外,似乎有羡慕之意。
元道临听见这话差点儿蹦起来,他虽然热爱习武,但也并非对诗词一窍不通,尤其是先前元道真在京城的遭遇,和这番感叹相结合起来,元道临简直如临大敌。
“道真!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元道临看着弟弟,急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哥知道你此番出京心情不好,但是总是有机会回京的,到时候我请爹给你说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你就知道还是当俗人好了。”
“大哥,我只是随口一说。”元道真哭笑不得:“世上颜色当然好着呢,京城以外也别有一番风景,而且我虽然被贬,也是做了父母官,大哥不用担心。”
元道临左瞧右看,见自家弟弟一张脸上写满了认真,他把心稍稍放下,叹了口气:“这个我倒是不担心,毕竟你是左相的学生,只要你没有犯大错,陛下看在左相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你惩罚太重。”
他瞟了一眼一旁悠然喝茶的李非古,见对方一言不发,也不自讨没趣,继续道:“虽说那桃花县破是破了些,好歹离京城不远,等到再过几年陛下消了气,让左相为你进言几句,到时候你又能回来了。”
元道真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往元道临那边推了推。元道临一口汤一口茶,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才觉得舒坦许多。
他一抹嘴,眼皮子一抬,看了看李非古,终于忍不住了:“李公子,你倒是也说句话,既然你非要厚着脸皮跟我一起送道真上任,不如也出出主意。”
李非古也是左相的得意门生,只是他不在朝中做官,而是在京城以卜卦为生,听说他卜过的卦一卦不错,叫人不由得多了几分敬重之意。
元道临虽然自觉和李非古八字不合,但是眼见他会算命,倒也没和他起什么冲突,或许在他心里,李非古已经成了化了形的魑魅魍魉,招惹多了会被对方报复也说不定。
李非古见元道临问他,放下茶杯后,他慢慢开口:“师弟命格奇异,非我等能窥见,所以还要看师弟的机缘和造化。”
元道临急道:“我不是说这个,命格这东西太玄乎,我是说你们师父有没有表态?”
“大哥,我已经给师门抹了黑,怎么好意思让老师再为我劳心劳力?还是不提这个了。”元道真不想再谈起这个话题,想快点结束。
元道临欸了一声:“什么叫给师门抹黑?大家不都知道太子那案子有冤——”
“大哥!”元道真猛地叫住他,表情凝重:“大哥,别说了。”
元道临也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件事,只能悻悻作罢。
“算了,也不知道李非古跟来有什么用。”他一仰头,瓷碗里的酸梅汤被他一饮而尽,连带着咽下的仿佛还有满腔的苦闷。
过了一会儿,两辆马车慢悠悠地又上路了,两锭银子被压在桌角,证明客人方才确实来过。
桃花县远离京城喧嚣,县内人口六千出头,老人小孩居多,一入县内,便能看到满树桃花,不负其名。
两辆马车沿着主路来到县衙门口,云开下车扣响门环,却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