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摆了摆手,语气不重,但分量刚好够让朱必思把后面的话全吞回去:“凶杀案嘛,父皇早就下过旨,不要求破案的时间,但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凶手。人证物证俱全,案子才能定。要是大家都这么马马虎虎地结案,怎么行?”
朱必思听他把皇帝的名头搬出来,只能低下头,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不再说话。
二皇子继续道:“再说了,元大人办案还是有目共睹的。”他对朱必思挥了挥手:“朱大人,你有事就先忙吧,我找元大人有些事。”
朱必思心里七上八下,但又不敢当着二皇子的面多留,行了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二皇子的目光落到周三郎身上。两个人四目相对。二皇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拐杖,退了半步。然后他皱起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说不清刺在哪里:“你是谁。”
周三郎没说话。元道真替他答了:“回殿下,他是本县的百姓,前几日病刚好,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二皇子又看了周三郎一眼,点了点头:“你也下去吧。”
周三郎嗯了一声,低着头退出去,临出门时,他的目光扫过二皇子那条瘸腿,停了一瞬。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二皇子在椅子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扶手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元道真:“元大人在桃花县干得不错。”
元道真苦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现在摊上的烂摊子,本来想跟朝廷借银子修县衙,结果扯出人命案。
“殿下方才替下官解围,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刚来此县一个月,诸事还未熟悉,殿下这么说真是折煞下官了。若非殿下及时出现,这案子恐怕就要被朱大人拍板定性了。”
二皇子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自嘲:“现在朝廷里的官也是良莠不齐。这个姓朱的做了几十年官,早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来当官的。当官的就想着快点结案,反正他这个年纪也升不上去了,就这么混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元道真:“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元道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殿下的腿,如今怎么样了?”
二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拍了拍膝盖:“好多年了,太医和京城里的名医都治不了,看来是没指望了。”
他抬起头,看着元道真,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现在整个朝廷,也就只有你还敢问我腿的事了。”
元道真眨眨眼,低下头,没多说话。
二皇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拐杖头上慢慢摩挲着:“说起来,父皇膝下五个皇子。大皇兄早夭。我呢,瘸了条腿,什么都断了念想。三皇弟又出了那档子事。现在朝中是老四老五最得力。”
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要不是瘸了这条腿,当年我也能争一争的,现在断了,彻底断了。”
元道真开口:“其实皇位也没什么好的,到了最后,说不定什么都得不到。”
二皇子看着他:“你这是在说三皇弟吗?”
元道真摇摇头。“下官没那么想,只是有感而发。”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你说的倒也没错。”他看着窗外,声音变低了些,“三弟的案子,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他会谋反,可那又怎么样。这世上除了你,也没人再替他说话了。”
“下官是真心觉得有问题。”
“那又如何?你现在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二皇子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灰蒙蒙的疲惫:“就这么着吧。你在桃花县好好干,我虽然在父皇面前说不上话,但你干出政绩来,以后总能有机会在父皇面前替你说两句。其实,父皇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眼下朝堂这个状况,能用的忠臣不多,你算一个。别妄自菲薄。”
元道真点了点头,没说话。
二皇子看着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元道真眨眨眼,摇头。
“专程为了朱必思来的。”二皇子道:“有人举报他贪污。吏部和刑部都在查。我来就是稳住他,不让他跑了。”
元道真啊了一声,眼睛睁大了些:“朱大人竟然会贪污。”
二皇子觉得有些好笑:“他怎么就不会贪污,你看他那模样,真以为自己做的事父皇不知道吗。别担心,他蹦跶不了几天。说不定到时候你也能跟着升一升。”
元道真摇了摇头:“下官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官。那就够了。”
二皇子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县衙的房檐上,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裴安一路小跑,进了朱必思的房间,朱必思正焦急地在屋里踱步,看见裴安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二皇子跟他说了什么。”
裴安支支吾吾了片刻,低下头:“二皇子说,有人举报您贪污。”
朱必思的手一抖,茶碗从桌沿滑下去,碎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进青砖缝里:“什么!”
他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然后涨成了一种近乎发紫的红:“我现在就得回去——”
他转身就要走,裴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大人,不行啊!您现在回去不是打草惊蛇吗。而且,现在回去也没有用,反而会让二皇子产生怀疑。”
朱必思的手在发抖,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那怎么办。”
裴安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您找四皇子。四皇子肯定有办法。”
朱必思愣了一瞬,然后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对。找四皇子。殿下一定会帮我。”
他在桌边坐下来,手还在抖,但语气已经镇定了几分:“我写两封信,你帮我送到四皇子手里。越快越好。”
裴安连连点头。
此刻,屋外的乌云已经从西边压过来了,天色暗得像傍晚。风吹得县衙门口的灯笼来回晃荡,不知在暗示谁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