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停下脚步,脚下的碎石滚落下去,很久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回声。
追兵围了上来,火把的光芒把他圈在中间,像是一群狼围住了一只鹿,萧钺站在崖边,背对着万丈深渊,看着这些火光和火光照亮的面孔。
他忽然有些恍惚。
太像了。
和上一次太像了,也是追兵和围堵,也是四皇子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只不过这一次,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四皇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看着他。
萧钺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不懂,”他说:“你为什么要杀我?”
四皇子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无所谓,我不在乎你懂不懂。你只需要知道,你必须死。”
萧钺站在崖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四皇子,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三郎!”
元道真跌跌撞撞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腿上的伤让他走路的样子很难看,但他还是拼命地往前挤,他挤到最前面,张开双臂挡在了萧钺和追兵之间。
“殿下!”他喘着气,大声道:“三郎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刺杀您的,我以性命担保!”
四皇子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事实胜于雄辩。元大人,你让开,否则你们就是同谋。”
元道真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看了萧钺一眼。
萧钺也在看他。
雨忽然就落下来了,火把被浇灭了十几支,剩下的也在雨里挣扎着发出嗤嗤的声响,所有人的衣服都在一瞬间湿透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萧钺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睫毛上沾着雨珠,他眨了眨眼,那些水珠就滚落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开始笑。
笑声在大雨里显得很突兀,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畅快。
“既然你容不下我,那我也容不下你们。”
他转向元道真,雨水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但萧钺的声音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元道真,你的恩情,三郎必定会报答!”
元道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萧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了崖边的碎石上。
“三郎——”
他扑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萧钺的衣袖,湿透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过,像一条抓不住的鱼。他看见萧钺的身影消失在崖边,雨幕里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扑倒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去,雨水浇在他脸上,灌进他的眼睛里,他拼命睁大眼睛往下看,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山下只有白茫茫的雾,还有瓢泼的雨,把一切都吞没了。
“三郎……”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他跌坐在崖边的泥水里,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雨下得太大。他只是坐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念着那两个字。
三郎。
四皇子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崖下翻涌的雾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雨还在下,把他华贵的衣袍打得湿透,他也没有动,他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下达了命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给我下去找!”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深渊,没有人敢动,四皇子转过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没听见吗?”
侍卫们打了个寒噤,连忙应声散开去找下山的路。
雨越下越大,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崖边只剩下元道真一个人跪坐在泥水里。
四皇子最后看了一眼崖下,转身走了。
元道真还跪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从他的下巴滴落,他低着头,茫然无措。
而山下只剩下雾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