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山谷里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吹乱了二皇子额前的头发。他手里的剑没有落下,指节却一寸一寸地泛白。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像一块石头压在井口:“你再说一遍。”
孟武抬起头。这一回,他的声音更大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指使我这么做的人,就是太子殿下。”
二皇子忽然觉得满心悲怆。那股悲怆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积压了六年的东西,被这一句话捅破了底。他指尖凉透了,那条瘸了多年的左腿也忽然疼得格外清晰,膝盖骨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这些年憎恨的人,难道就是三弟?原来自己恨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恨错人?可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把恨意攒了六年,到头来连个可以当面质问的人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绝对不可能!”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句话带来的震惊里,元道真也皱着眉,显然不太相信,他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竟然是周三郎。
周三郎越过元道真,走到孟武面前。他低头盯着被按在地上的孟武,眼中似有滔天怒火,那目光不像平常的他,甚至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从阎王殿里走出来的鬼魂。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又是一惊的话,这句话,本不该由他来说。
“孟武,我从来没给你下过这样的命令。你倒是说说看,是何时何地,我这么跟你说的?”
孟武盯着周三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前这个人的面容是陌生的,声音也是陌生的,但那个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他绝对不会听错。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周三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幽幽的冷:“我就是太子,孟武,你难道忘了吗。”
孟武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不只是他,二皇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周三郎,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诡异的气息,这个人身上确实有一种不属于活人的东西,阴冷而沉郁,仿佛在地狱里浸得太久了。
“殿下,您怎么……您没死?”孟武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成调了。
周三郎没有回答他。他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死不死,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你说实话,如果不说,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
孟武终于撑不住了,语速又急又碎:“我真的没有说谎,真的是您给我的命令!”
周三郎逼视着他:“那我倒是问你,是我亲自跟你说的吗。”
孟武摇头:“不是……不是您亲自,您是派别人来跟我说的。”
“那个人是谁?”
孟武抬起眼。他的目光越过周三郎,落在了裴安身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那个人就是裴大人。”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裴安。周三郎的眼神冷得像是两潭死水里浮起来的磷火,他转过脸,一字一顿:“裴安。你说个清楚明白。”
裴安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然后忽然动了,不是说话,是动手。他出手极狠,嘴里厉声喝道:“哪来的厉鬼,敢冒充太子殿下!”
掌风已经劈到了周三郎面前。
这一掌和上次里完全不同,那次是试探,这次是下死手,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每一招都在逼对方去死。周三郎也不示弱,拔剑迎上,两个人缠斗在一处。剑光与掌影搅在一起,周三郎一边接招一边用言语刺他:“裴安,我们不妨一起下地狱。我在阎王殿里也等了很久了,正好,牛头马面会把你带走的。”
裴安听见这句话时,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防线被撬开了一道缝。就在此时,忽然飞来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裴安后脑上。他疼得手一顿,周三郎趁势一剑抵住他的喉咙:“再动一下,别怪划了你的脖子。”
裴安彻底不动了。
石头是元道真扔的。周三郎把剑锋又往前送了一分,冷冷开口:“裴安,本殿下问你,我从来没给你下过这样的命令,说实话,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裴安紧咬着牙关,一个字都不肯吐。周三郎把剑锋又往前推了一分,剑刃已经贴上了他脖颈的皮肤。裴安感觉到那一点冰凉的刺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然后他忽然松了劲,肩膀塌下去:“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