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宁心下一慌,扭头看着他,好似见鬼了一般。
“去取饭。”李寂好脾气地指着膳房的方向。
苏棠宁忙连连作揖,放好铺盖,抬步便要出门。
“站住。”
苏棠宁忙转身看他还有什么吩咐。
“把脸洗了。”
好似晴天霹雳,巨大的慌乱在脸上炸开:“为……为什么要洗?”
“不洗脸,爷怎么吃!”李寂顿时怒了。
“哦……对,对。”苏棠宁忙答道,跌跌撞撞地爬去寻铜盆,麻利地收拾好便出了门。
“素日取饭莫不是都没洗手!”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李寂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来,心下顿时起了一阵恶寒。
抓起桌上叠放整齐的外袍,凑到鼻尖一闻,还好,是香的。
那就好,他瞧着黑鬼那勤快样,也不似个脏的。
想着他又将袍子嗅了嗅,熏得什么香,跟个女人一样!
李寂不禁心下嘀咕:怕不是当真是个断袖吧,醒来第一反应居然是看衣裳。什么意思?就算爷也是断袖,自己还能看上他个黑鬼不成?
黑鬼还真是对自己的外貌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响起,隔壁房的书吏们都乌泱泱往膳房去了,黑鬼却还没回来。
李寂斜靠在门上,漫不经心盘着手腕红绳上缀着的桃核,眸光却不自觉往廊上看。
又等了许久。
李寂终是迈步跨了出去,一瘸一拐走过每一扇门,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长廊,此刻都挤满了人。也不知黑鬼那矮个子,是怎么每日左右手都端着饭,护在怀里一路逆着人潮往回走。
户部人才济济,官员书吏们个个丰神俊朗,唯有李寂走起路来波澜壮阔。
呵,他冷笑着,那又如何,自己偏要当个死瘸子,在郁郁葱葱的松树林中做一棵歪脖子树,碍所有人的眼。
膳房就在前面,平日里便喧闹不堪的膳房,此刻更是嘈杂。
李寂划桨般快步崴过去,刚走至门口,就见丈八高肥的见不着脚趾头的王胖子,唾沫横飞地对着唐宁指指点点。
唐宁黝黑的脑袋,被胖子油腻的指头点得好似小鸡啄米一般。
李寂心底划过一丝嘲笑:呵,李寂这便是如今的你,需要一个最怂的黑鬼来替你遮掩,帮你缝补可笑的自尊。
腿瘸了,难道心也一起瘸了吗?
若是这样,还苟延残喘些什么,作为一个废物,今日死跟明日死有什么区别?
别人笑你,你便要躲着不敢让人笑?
李寂死死地攥紧了拳头,眼眸中映着唐宁不住点头作揖的身影。
“抱歉,不是我贪嘴,实在是我样貌丑陋,怕污了诸位大人的眼,这才早早地过来领了膳食回去,免得影响大人雅兴。”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入尘埃。
众人已笑累了。
有人随口调笑道:“王大人,可怜这小吏一片孝心,便饶了他吧。”
另有一人斥道:“唐宁不过是来早了些,便是她吃再多的份量,又如何?这几日,贤余仓盘的帐,你们谁比得过!”
李寂冷冷地望向说话之人,小小主事,竟敢笼络他的人!黑子也是极有当叛徒的天分,不过三言两语就让人说红了眼眶,怕是这会儿命都想卖给人家!
李寂没好气地瞪了唐宁一眼,准备转身回去,却听王胖子又是一声喝:“可他偷吃……”
“我哪里偷吃!”不等他说完,唐宁已是一声厉喝。
这倒是没料到,李寂眉梢微动。
小黑子反应极快,王胖子被他惊得如山的身子一颤。
再看唐宁巴掌大的墨脸上,一双眼睛极有光彩,方才唯唯诺诺了许久,此刻猛然发了怒,竟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你……”王胖子舌头在嘴里翻搅,半天磕不出一个屁来。
唐宁已气得一蹦三尺高:“你说我每日来的早,坏了用膳的规矩,你说的对,是我错,我认!可是你为什么说我偷吃,你难道不知偷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明知道这个词有多羞辱,却依旧当众把这罪名污蔑给我。你竟不是为了撒火,而是想杀人,你要逼死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撒了火还要杀人?我已经一再退让,一再赔罪,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让我活!”唐宁涨红了眼,气得浑身直颤。
李寂忙近前一步,只一眼心下便已了然:这王胖子平日常被上峰作弄、手下戏谑,故而今日逮着黑子便也想尝尝欺负人的滋味。他应是瞧准了黑子性子软,从不同人起争执,故而打定主意,拿他作筏子当众抖抖威风。
却不想戏演砸了,果真惹恼了黑子,威风没抖出,反倒被黑子指着鼻子骂。
此刻众人皆围观嘲笑,而这嘲笑又是不同于平时的那种,不是笑他肥猪般的体型,而是连他作恶的本事都一并轻贱。
两相如此,那这欺软怕硬的蠢东西,可不就是会狗急跳墙?
果不其然。念头刚闪过,就见王胖子猛地抬起手来,用力抡出。
那一拳带着十足杀意,直奔唐宁面门。
李寂眸光一沉,抬手一抓,将那拳头死死攥住。
还未还手,只觉攥着的那拳头力道一泻。李寂瞧了瞧王胖子紫涨的脸,料定他再无力折腾,这才饶有兴致地去看缩在他身前的黑子。
这呆子,方才竟是一边捂着自己脑袋,一边闭着眼睛打出去一拳。那拳头却也精准,且用了十足的力,此刻小黑拳头还秤砣般陷在王胖子的下腹里,忘记收回。
李寂心下越发好笑:啧……黑傻子,哪有朝人肚子出拳的,分明该下移一手长。
好在王胖子挺虚,还真让黑子打着了。
“啊呀……”王胖子呻吟着,全身肥肉似瀑布般滑落下来。
李寂松开了手,任由王胖子倒下,他只揪着唐宁衣领,把人往后一提。
任由他踉跄一步,撞在自己背上。
李寂眸光冷冷扫过众人。还未及众人反应,他已换上一副讨好的笑:“黑子打胖子,给众大人逗个乐。”
众人这才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李寂神色骤然一冷。
他左手运力一带,才刚起身的王胖子身形又是一歪,一张肥脸上满是惊恐,嘴里嗬嗬作响,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李寂旋身,抬膝,正中王胖子下颌——咔嚓一声脆响,那是他下巴脱臼的声音。
不等他哀嚎,李寂抬肘照着他的脖颈又是一砸。王胖子两眼一翻,庞大的身躯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满座死寂。
李寂拍了拍衣襟,弯腰拾起地上的腰牌,轻轻掸去上面尘灰。
唐宁从身后探出半个头,看看地上那摊肥肉,又看看他的侧脸,脑袋一低揪着他的衣袖,也不说话。
李寂直起身,攥住唐宁的肩膀,将他揽至身前,提着他,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