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满头银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哪怕是盛夏也依旧持重,站在砖红色院墙下,像是从旧时代走出的人。
这副装扮和气质对于姜柚见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奚临神色淡淡:“钟叔。”
老管家微微欠身,余光很快扫过姜柚见,又礼貌地收回。
“半小时后,黎董也会到场,老先生今日可以起身活动了……”
应该指的是黎月杉,姜柚见想到这个名字还是会有些忌惮。
姜柚见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开口是最合时宜的。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钟叔站在一旁,像没有听见他们之间的停顿,只是安静等着,他似乎很擅长减弱自己的存在,保持沉默。
奚临低声道:“我送你到路口。”
“没关系。”姜柚见摇头,“我直接打个车去地铁就好。”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从街道尽头进入视线,钟叔略微颔首:“不介意的话,我们送您。”
姜柚见婉拒了,冲着奚临露出了一个微笑,挥了挥手,转身很快消失在街道上。
她低头看了眼枯萎的木槿花,总觉得很像她和奚临的相见,一摘取到身边,就会很快衰败,如此往复。
半小时后,黎月杉的车进入黎园车库,钟叔到场迎接。
“大小姐。”
黎月杉一下车,助理帮她披上外套,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称呼有些陌生。
“钟叔,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自从她结婚之后。
钟叔垂首。
“在黎园,您一直是大小姐。”
*
进门时,黎园二楼的宴席已经过半。
黎宗岳坐在主位,银发稀薄,神情带着疲倦,却不露声色。
黎月杉一袭深色长裙,耳边点缀两枚南洋珠,让她的锋利略微收敛了些,助理站在一旁,没有入席。
钟叔低声道:“阿临少爷也到了。”
一桌人同时看过来。
奚临摘下口罩,淡淡叫了一声:“外公。”
黎宗岳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心皱了皱,却没有当众问他的病,只说:“阿临,坐。”
待众人落座后,黎宗岳才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黎家不能永远守着几栋旧楼、几个码头项目。文旅、娱乐、影视,这几块以后还是需要由月杉牵头。”
席间静了一瞬。
第一句话就提及黎月杉,其中的深意引得众人在心里暗自揣测。
黎绍衡最先笑了笑:“月杉的能力,我们当然认可。只是星云还没上市,这样的结论,是否早了点?”
黎月杉抬眼看他。
黎绍衡,黎家旁支长子,黎月杉的堂兄。
另一个长辈也接话:“娱乐行业说到底还是吃人气饭。阿临现在红,可艺人身体、舆情、合约,都是风险,前几天不还进医院了吗?或许是不能只指望一位巨星来拉动整个产业。”
奚临不露声色。
黎绍衡看向他,仍旧笑得体面:“阿临,没人盼你出事。正因为你重要,家里才要提前考虑风险,星云眼下很多业务都和你紧密相关……”
这话说得周全,却又不着痕迹暗示了一项不确定因素。
“谢舅舅挂心。”奚临淡定道。
黎月杉终于开口:“星云不是靠阿临一人拉动的,过去三年的收入、版权、巡演利润、海外发行合同,都在账上。若你们认为星云对单一艺人过分依赖,觉得有任何问题,可以让中介机构查。”
“当然要查。”黎绍衡顺势接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尤其是棠影文化这几年和星云之间的场地服务费、品牌私宴、巡演供应商。既然要整合产业,就该把明细摊开。”
棠影文化名义上归黎氏文旅体系管理,但是主理人是职业经理人,不是黎家人。
黎月杉神情未变,席上无人敢应答,因为经理人陈怀序现在正坐在偏厅,不在正席。
“绍衡,你今天一直盯着星云,我倒是有些意外。”
她续道:“黎氏这几年最大的工程支出,不在星云。你崇岳建设是旧城改造、场馆翻新,还有那几处商业街区的施工总包……”
众人目光投向黎绍衡。
“你放着自己手里的工程款、项目结算不说,偏偏盯着星云的场地费和私宴费用不放。绍衡,你是真的关心上市风险,还是只是希望大家先看我的账?”
黎绍衡脸上的温和淡了些。
“月杉,星云现在要上市,当然应该先查星云。”
“当然。”黎月杉接得很快,“所以星云会查,棠影文化会查,黎氏文旅也会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黎绍衡脸上。
“崇岳建设,不妨也一起查。”
这一刻,宴席上所有体面的笑意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