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柚见摇头。

她慢慢坐直，毯子从肩头滑下来一点。

“是有些开心，很难能这么自然而然地入睡，而且没有梦，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睁眼又只是一个小时而已，赢得了时间的感觉。”

奚临看着她，眉宇间透着认真，“你之前是怎么入睡的？”

姜柚见飞快在脑子里权衡有没有说谎的必要，后来觉得透露这部分信息没有关系。

“会……吃点助眠药。”很委婉的表达了。

奚临微微蹙眉，一针见血：“医生开的吗？”

她点点头：“有遵医嘱，没有乱吃。”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严重到这种程度吗？你的失眠。”奚临追问道，他的嗓音瞬间和电影的对白声融为一体。

她心里有些惭愧，但同时又为自己愿意积极配合治疗而感到开心，甚至想和奚临分享这份可贵的生活动力，只是这样会让现实变得更加无能为力而已。

“我确实失眠好一阵了，不过这次我有好好看医生，认真吃药，睡眠问题改善了，只不过……”

她鼓足勇气说：“不知道你用的香水里用了什么成分，你在我家的时候，就会困。”

说完，她又解释道：“不是说你无聊的意思。”

奚临目光很深地看她，“所以，我的到来……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姜柚见抬头看他，认真道，“你还，挺催眠的。”

奚临声音再度响起，却认真：“我把我平时用的带香味的东西都送你一份，你到时候看看是哪一个比较催眠，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闻一闻。”

姜柚见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的确，现在无法控制变量。”

她眼底的笑容闪烁一分，在思索是否是因为他本人。

她重新靠回沙发里，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幽香萦绕，困意又卷土重来。

姜柚见强撑着眼皮，还是才过了一半，不由得有些茫然。

“这电影真的好长。”

不是抱怨的意思。

奚临问：“会更好入睡吗？”

这问得很出乎预料，她不需要丝毫解释，奚临不会误解自己。

姜柚见看向屏幕，眨了下眼，安静了一瞬，慢吞吞点头，“好久没有这么困过了。”

奚临缓慢起身时，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捉住。

“你要走了吗？”

不安的语气，带着些困倦的嗡声。

“去趟洗手间。”奚临动作顿了一下，垂眸看向她。

“嗯……”姜柚见这才放心松开手。

她撑着眼皮等待奚临回来，头斜斜倚靠着沙发靠背，像是靠在他人肩膀的高度，头发披散。

奚临重新坐下，这一次离她更近了些，略微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头发还有点湿润。”

那一刻，姜柚见半闭着双眼，但是意识却陡然清醒过来，她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停留在鼻尖的蝴蝶……

随后，奚临亲手用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的时候，她在杂音中缓缓睁眼，安静地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眼里带着动容。

那一次，她是如此庆幸自己年纪变大，这样才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而不像当年，那么无力。

那天晚上，姜柚见没有再吃助眠药，她仍然还是幸运地睡着了，中途担心奚临悄悄走掉，就从毯子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握住他的左手食指。

在长夜过半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低又很近，气息仿佛将她的睡颜笼罩。

“晚安了，姜柚见。”

她迷蒙地半睁开双眼，又缓缓闭上。

夜晚如同一条轻柔的蚕丝被，很轻地，盖住了她。

*

周一早上，姜柚见服用了半片医生开的药物，轻微恶心，但是还是可以忍受。

医生让她先从小剂量开始服用，两周后再变成一整片。

地铁二号线在早高峰里拥挤得近乎窒息，姜柚见一手抓着扶杆，一手护着包。

车厢里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早餐的油味、香水味、潮湿衣料捂了一夜的味道，所有气味混杂着冷气，密不透风地压过来。

嘉衡的晨会开得很短。

周令仪补充道：“棠影文化这条线，重新补一遍。”

沈宜宁侧目问道：“是客户的新要求吗？”

“客户内部提出补充核查。”周令仪没有多解释，只把资料清单推到屏幕上，“星云与棠影文化近三年的场地服务费、品牌私宴执行费、巡演招商会配套服务费，都要重新看。重点看实际执行方是谁，钱最后流到哪里。”

姜柚见低头记着，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快速记录下来。

周令仪看向她：“姜柚见。”

“在。”

“你之前做过巡演供应商摘要，熟悉这条线。今天把棠影文化相关合同和附件先拉一遍，下午四点前给我异常事项初稿。”

“好的。”

周令仪顿了顿，又道：“只看材料，不要单独联系客户任何人。需要补资料就直接找宜宁。”

姜柚见点头：“明白。”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有弦外之音，但是既然她还在项目组内，应该就说明梁宛没有跟周令仪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姜柚见回到工位检查数据。

新增文件夹里，棠影文化的资料排得整整齐齐。

外部执行单位名单里有三家公司，姜柚见盯着这三个名字，觉得眼熟。

上周的巡演供应商清单里，它们也出现过。

她打开供应商入库审批表，三家公司，三个不同注册地址，三个不同法定代表人。

但是使用了同一个联系人——林柏。

在她进一步验证之后，竟然和陈怀序共用一个邮箱，而陈怀序是棠影文化主理人。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莫名有不详的预感。

文件属性不能说明控制关系，只能说明材料可能经过同一套模板、同一台电脑，或者同一个人手里流转过。

她继续往下翻，终于在一份执行备注里看到一句话。

“安防动线涉及黎园西楼局部改造区域，需与崇岳建设项目支持部协调。”

崇岳建设……

星云给棠影文化付款，棠影文化找外部供应商执行，外部供应商又需要和崇岳建设协调黎园的场地改造和动线。

有端倪。

她保存截图，整理成一页异常事项清单，立刻拿着电脑去了周令仪办公室。

周令仪看着屏幕上的崇岳建设四个字，思索了很久。

“有人想把棠影文化的问题做成星云的问题。”这是周令仪的结论。

沈宜宁接道：“再进一步，就是黎董的问题。”

周令仪沉默，算是默认。

姜柚见站在一旁，她听懂了，但是她向来不多言，谨慎行事。

周令仪看向她：“发现异常，留痕，一起讨论。柚见，你完成得很好。”

姜柚见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下班的时候，窗外天色转阴，云压得很低。

总觉得今年夏天后半段总是多雨。

她转念一想，总比燥热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