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访谈结束得比预想中更早。
户外下着小雨,天是鸽灰色,阴沉沉的,空气中带着近乎饱和的湿气,闷闷的,衣服穿在身上很难受。
澄园坐落于半山腰,离天空更近,仿佛上方的黑云是直接降落在头顶上,像是一条沾满水的毛毡,一不小心就会往下滴水。
沈宜宁同棠影文化的人最后确认了一遍访谈纪要,随后合上电脑。
“麻烦今天下午之前把林柏的身份说明、电话使用情况和项目对接范围补给我们。”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没问题,我们回去协调。”
一切都那样顺利,合乎流程,不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
起风了,女管家在隔壁楼关窗,将那条幽长的走廊彻底封闭。
临走前,她和沈宜宁穿过回廊,车等在了院门口,司机戴着白手套在驾驶室等着了。
“我突然想去一下洗手间。”姜柚见在上车之前突然道。
沈宜宁看了她一眼,“快一点吧。”
姜柚见点头。
她没有去洗手间,沿着昨晚走过的回廊往后花园方向走。
白天的澄园比夜里更安静,很难想象这样庞大的宅子居然一眼看去没有人走动。
昨夜一场暴雨,所有痕迹仿佛都被雨水洗掉了。
后花园空空如也,雕花木门紧闭,檐下没有人,摇椅也被收走了,青石小径被雨水冲得发亮,草丛里有两只麻雀低头啄食,听见脚步声,很快扑棱棱飞走。
没有那个女人。
姜柚见站在廊下,心里生出一阵恍惚。
——也许真的是她看错了。
她不禁怀疑是因为自己失眠和药物依赖,而出现的一场阴冷的幻觉。
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余光掠过廊柱旁一面被雨水洗亮的玻璃窗。
玻璃里倒映出后花园深处的侧门。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被人从里面拖了过去,白色纱裙的痕迹转瞬即逝,像是白鸽掠过。
姜柚见的脚步狠狠停住。
正准备仔细看时,侧门已经关上了。
后花园空空荡荡,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
她往前走了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姜律师。”
姜柚见顿住。
黎绍衡站在回廊尽头,身后跟着那个女管家。
今日他换了一身灰色格纹西装,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但是她总觉得黎绍衡的笑是带着距离感的,甚至偶尔会让人后背发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飘飘的,却在眸光交错间闪过一丝凉意。
“你走错路了吧,车在前面等你们。”
姜柚见喉咙干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绍衡看着她,笑意未变。
“姜律师昨晚休息得不好?”
女管家也温声提醒:“老宅子阴气重,年轻姑娘第一次住,容易梦魇……”
“谢谢黎总,不碍事。”
她连忙转身,沿着长廊往前走。
背后的视线像潮湿的蛛丝,轻轻黏在她脊背上。
沈宜宁站在车边等她,见她脸色苍白,眉心微蹙。
“怎么了?”
姜柚见摇头,敷衍道:“没事,生理期来了。”
进入车内,她心有余悸地向外看去,黎绍衡仍旧站在廊下,隔着雨后惨白的天光望过来。
他甚至向她微微颔首。
可这样的距离他分明应该看不见自己!
去高铁站的路上,沈宜宁一直在整理会议内容,很是认真。
姜柚见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有一搭没一搭跟奚临用微信对话。
她知道自己应该问问沈宜宁,那天自己到底是不是错觉。
只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多管闲事,她已经吃过很多亏了,因为自己有时候那该死的恻隐之心。
*
高铁站人很多。
安检口前排着长队,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哭闹声混在一起,很是嘈杂和忙碌。
姜柚见跟着沈宜宁过了安检。
候车大厅玻璃顶棚外天色昏沉,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搬进安全区的尸体。
安全了,但是死了。
沈宜宁接了个电话,往旁边走了几步。
姜柚见低头看手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奚临的头像。
手指停了很久,却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姜柚见把手机锁屏,猛然抬头,看了一眼沈宜宁的背影。
短暂的心里斗争之后,她骤然起身,逆着人流往出口走去。
姜柚见穿过安检后的通道,又从另一侧出口离开,出了高铁站的瞬间,狂风刮起,风卷着雨气扑到脸上,她叫了一辆车,报出那个离澄园最近的街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里晚上可不好打车。”
“没关系。”
车驶离高铁站。
姜柚见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跳很快,却又奇异地冷静。
她给沈宜宁发了一条消息。
【宜宁,我有点私事,晚点回江城。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发完她飞快关掉了屏幕。
沈宜宁情绪很稳定,而且只关心工作,她应该不会生气,顶多是有些疑惑而已。
只不过,她已经没有办法让自己坐上回江城的高铁。
保险起见,她又给奚临发去了一条消息:【我想要去验证一件事,如果晚上八点之前我没有联系你的话,请帮我报警。】
随后将微信定位的共享发了过去。
*
澄园外墙比白天看起来更高,上壁仿佛与天幕融为一体。
傍晚的天色从灰变成铅黑,墙根的草被雨水压倒,积水里浮着几片腐叶。
姜柚见沿着小路走到后花园外侧,隔着一道爬满藤蔓的花墙,隐约能看见里面芭蕉叶被风吹得摇晃的影子。
这里是外墙,澄园后院与外界隔开的地方。
墙外长着荒草,她站在墙外,一棵老槐树后面。
手机上时间一点点往前走,澄园里始终没有动静,一度安静得只剩下雀鸟的叫声,从屋内传来,是被圈养在室内的鸟。
小雨淅淅沥沥,将她的头发慢慢淋湿。
她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也许她所谓的良知,只是病情给自己披上的另一件外衣,为了帮她实现英雄主义的梦。
那个曾经衣衫褴褛站在姜柚见家楼下的女人,也许那一次是她侥幸的逃脱和命悬一线的求职。
只不过当时姜柚见拒绝了,她如今心里满怀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