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去时,后花园里终于亮起了一盏很小的灯。
那灯光从树影和墙隙之间漏出来,黄得像一枚琥珀。
侧门开了,那个女人赤脚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从头到尾被换了一遍,干净考究得和她空洞的双眼一点都不搭。
她换了一件素白色外套,长发披在肩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脚上终于穿了鞋,华丽不菲的鞋,看着却不怎么舒服,踩在湿草上会发出沙沙声。
女管家站在远处廊下驻足守候,另有两个男人守在花园入口。
女人低着头,在草地边慢慢走,他们放任她如此活动。
可女人走得很慢,如同夜里的一缕游魂。
可就这样,女人的行进轨迹却慢慢接近自己,但这大概只是巧合。
姜柚见屏住呼吸,下意识往槐树后隐了几分。
女人忽然停住,她抬起眼,隔着暮色、藤蔓和潮湿的墙缝。
像是精神失常的人总是容易被其他无关的事物吸引注意力,但是从她眼角闪烁的清泪,姜柚见猜想她看到了自己。
那一瞬间,姜柚见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没有太多的波澜,是满怀希望又不断失望的人在百转千回后,仍然觉得死到临头后的空。
仿佛她已经被困了太久,久到连逃生本能都被磨平,只剩下一具仍会呼吸的身体,被允许在草地上短暂散步。
姜柚见呼吸有些不顺畅,大抵是见到眼前这一幕。
以及,她无比确定,后院的女人就是当年去自己家楼下求助的女人。
监控探头就在墙角,黑色圆点冷冷对着后花园,女人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弯腰,在草地上拔了一根湿润的狗尾巴草,将根部放在自己嘴里失神地咀嚼。
又若无其事拔了一根,像是在消磨时间,漫无目的地沿着墙边走,手指时不时落进草丛,扯出几根潮湿的草叶。
女管家对这一切都司空见惯,没过多久就转身进屋,两名保镖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是连连打哈欠。
就这样,女人一点点靠近姜柚见所在的那段外墙。
姜柚见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定位开着,她大概能猜到黎绍衡是个有些危险的人,也害怕她们两人接触后,连自己都陷入囹圄。
女人走到墙内最近的位置,蹲下身,手指插进草里。
她没有看姜柚见的方向,只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着虚空说:
“这样很危险。”
姜柚见贴着墙,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我只觉得,好像见过你,你向我求助过。”
女人的手指顿了一下,地垂下头,挡住了失落的神情。
“不要想着救我,去查林柏是谁。”
这个提议,大概是她在被禁足期间提炼出来最容易让真相水落石出的主意。
而她向外界的拼命求索,也无非是递出这句话而已。
“和黎绍衡有关吗?”
女人低头拔草,指尖沾满湿泥。
“没有证据,谁都动不了他。去查林柏!”
女人又一次重复道,终于抬了一下眼,余光看了眼监控。
姜柚见问:“你还能有办法脱身吗?我给你提供庇护。”
女人很低地嗯了一声,远处廊下有人走动。
女人反应极快将手中的杂草一扔,大喊一声,神经质地跑了回去,大叫道:“有毛毛虫!”
廊下的人走了出来,是西装革履的黎绍衡,女人像受惊一样扑进他怀里,他低头,替她理了理湿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耐心。
“又怕虫子?”
女人点头,整个人微微发抖。
黎绍衡轻声哄她:“那就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却越过她的肩头,往花墙这边扫了一眼。
此时姜柚见准备撤退,却发现女管家再度出现在草坪上,似乎是想过来查看毛毛虫,黎绍衡已经将女人抱入室内,女管家一脸探寻地逼近姜柚见藏身的方向。
姜柚见的心被陡然攥紧,紧张到无法附加。
忽然间,有人从阴影里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迅速拖离那段墙。
姜柚见几乎要惊叫,下一秒,熟悉的气息压下来,清冽的苦橙叶的冷香,将她嘴巴轻轻捂上。
熟悉的味道,哪怕对方一身黑衣还将脸挡住了,她仍然能认得出。
“别出声。”
她抬头。
奚临竟然从江城直接降临到她面前。
从自己发出定位,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这几乎是即刻驱车赶往才能做到。
奚临来不及解释,只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带进小路尽头一片更深的树影里。
他对澄园摄像头和安保人员布置极为熟悉,这才能带她用最快的速度抄小道脱身。
几乎就在他们退开的下一刻,澄园外墙另一端亮起了手电光。
有人从门内出来,低声说话。
“刚才是不是有声音?”
“去那边看看。”
姜柚见的心跳几乎冲到喉咙口。
藏身地点极为狭小的隐秘,是两座墙体间恰好造成间隙,奚临把她按在自己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雨后的老墙墙皮潮湿粗糙,姜柚见后背贴着红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那几道手电光从墙外扫过。
光线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只差一点就照到奚临的肩膀。
姜柚见绝望地屏住呼吸,将双眼埋在他的肩头。
奚临低头看她,眼神冷静,却刹那失神。
很久以后,脚步声终于远去。
奚临没有立刻放开她。
姜柚见也没有动,她这才后知后觉开始颤抖,她并不知道黎绍衡的可怕之处,但是能将一个女人肆意软禁,以及近期的几次接触,她对这人是充满惧怕的。
潮湿的草木气息涌上来,像整座澄园都和他们一起,在黑暗里缓慢呼吸。
“现在知道怕了?居然敢在澄园逗留。”
她终于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奚临看着她,透着极少见的怒意。
“怕你被黎绍衡抓住后被生吞活剥。”
姜柚见一时语塞:“你……了解你舅舅吗?”
“了解,但是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风吹过树叶,发出一阵像雨声一样的响动。
姜柚见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问:“怎么可怕?”
奚临没有说话。
她又问:“会涉及……”
还没说出口那个词。
空气骤然静下去。
远处澄园的灯光隔着树影浮动,奚临垂眸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害怕……
他的沉默在那一刻变得漫长。
漫长到姜柚见忽然不再需要答案。
许久后,奚临才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侧沾上的雨水。
“我们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