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回答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回大人,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们两个让我喝了孟婆汤,我要是还能记得,那你们这汤得重新改方子了。”
无尽灯蹙眉道:“谁准的喝孟婆汤?”
范有缺一听这话冷汗都下来了,这冥府千万年来,向来是糊涂人办糊涂账,反正生魂死都死了,又没处去告御状。遇上谢无忧这种刺头恶鬼,他们惯用的手段就是先灌汤,趁着人神志不清,往地狱一送,事情也就算结了。
谁曾想今天被新判官逮了个正着,看那神情,大概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既是察查司的事,那我正好亲自过问。”无尽灯将册子合上,指着满地狼藉神志不醒的厉鬼,“这些都收起来,送去察查司。”
说罢,视线落在谢无忧身上,抬手一指,“你,跟我走。”
谢无忧嘿嘿一笑,跟他走好啊,凶是凶了点,但人好看,总比留在这儿对着一地妖魔鬼怪强。
察查司府门前,正是一派活见鬼的热闹。
朱漆大门威严耸立,门前石狮子扎上了红绸,威风凛凛中透着股急于讨好的局促。铜锣敲得震天响,唢呐声直冲云霄,察查司的鬼差们几乎倾巢出动,就为了迎接这位大有来头的新任判官。
无尽灯走在最前头,白衣翩跹,依旧面无表情。反观他身后,范有缺和费有余耷拉着脑袋,像两棵霜打的茄子。
前头领头的鬼差此时正抡圆了胳膊敲得起劲,冷不丁一抬头,就撞见自家老大那副大难临头的丧气脸,锣声顿时乱了,没一会儿,连唢呐也跟着收了音。
谢无忧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煽风点火道:“别停啊,挺好听的!”
“就你话多。”范有缺正愁没处撒火,反手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回到察查司,鬼差带着那一串被无尽灯抓来的厉鬼,一股脑塞进了牢房,谢无忧扒着门框往里张望:“这么多死鬼塞一个坑,挤得下吗?”
“挤得下,这不还差你一个吗!”
费有余没好气地抬脚一踹,谢无忧一个踉跄也进去了,牢门哐当合拢。
谢无忧揉着屁股爬起来,打量了一圈新居。得,这还不如刚才那宽敞的单间呢。
昏暗潮湿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昏迷不醒的死鬼,身上隐隐还带着紫雾侵蚀过的焦黑痕迹。
谢无忧闲着无事,挨个儿把他们翻过来瞧了瞧。
这些鬼个个都穿着残破的铁甲,满身泥污,看起来全是当兵的。
其中一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瞧着比谢无忧还小上几岁,就是死相太惨了些。谢无忧伸手拍了拍那张脸,对方没有半点反应。
他摇摇头,心想:这无尽灯,下手可真够黑的。
正想着,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无尽灯的声音隔着铁栏传来:“有什么办法能查到他的生平,或者恢复他的记忆?”
谢无忧扒着牢门往外一看,就见费有余站在门外,低眉顺眼地回道:“大人,这难就难在生平册没了,孟婆汤又喝了……怕是——”
“能有办法!”范有缺像是要戴罪立功,抢着插了一嘴,“这生魂刚死不久,人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记忆碎片。若能带他重回旧地,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费有余闻言,脸色骤变,连声摆手:“去人间?使不得,使不得!人间近日战乱不断,阴阳失衡,厉鬼四起,早就乱成一团。咱们一旦踏入人间,阳气压身,能保住条命都不容易,实在去不得。”
无尽灯略一思忖,道:“厉鬼四起,本就归察查司管,秦广王命我为判官,便是要我收拾这摊子。我正要去人间一趟,顺道带上他。”
谢无忧正扒着铁栏往外看,无尽灯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灯火摇曳下,无尽灯负手而立,端的是霜雪其神,月华其姿,真是好看得紧。
谢无忧不自觉一笑,谁知无尽灯立刻移开了视线,转回头道:“这间牢房多上几层锁。谢却此人油嘴滑舌,一看便知不老实。”
谢无忧笑意僵在嘴边,脸颊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长得好看有屁用,这心肠比碳还黑。
无尽灯吩咐完便带着人匆匆走了,脚步声渐远,牢里牢外都静下来。
没人说话了,谢无忧顿时闲得骨头缝都发痒,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四五个小鬼,抬脚轻轻踢了踢,“喂,起来聊两句。”
四下一片死寂,没人,也没鬼搭理他。
他长叹一声,刚坐下,就听肚子咕噜一声,饿了。
按理说鬼是不会饿的,可他当初打翻了接引鬼轿,自然也没能分到供品滋养,这会儿是真饿了。
谢无忧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圈。牢道空荡荡的,连个巡逻的影儿都没有。再说,就算真叫来人,多半也不会给他弄吃的,反正都是鬼了,饿也饿不死。
求人不如求己,做鬼不如做贼。
他的目光落到门上那几道沉甸甸的铁锁上,啧了一声:“多上几道有什么用。”
说着,谢无忧俯身从身后那个昏迷小鬼的铁甲内,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在指间转了两圈。他蹲在门前,不过片刻功夫,锁就都开了。
他拍拍手,推开一条缝,侧身溜了出去。
硕大一个察查司,此刻居然人迹寥寥,长廊灯火昏黄,四下空荡荡的,偶尔才见着两三个巡逻的鬼差。想来都被无尽灯支使去办差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那人一看就不好惹,这伙稀里糊涂的鬼差,往后怕是有得受倆。
谢无忧顺着廊道溜了一段,就见面前月亮门洞后,有个独立的小院,里头格局清简,连多余摆设都没有,倒很像那位新判官会住的地方。
院中房门虚掩着,谢无忧的好奇心立刻冒了头,他走上前抬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陈设简单,四壁素白,一张木桌,一张窄床,别无长物。倒是空气里残着一缕清淡气息,谢无忧吸了吸鼻子,没错了,是无尽灯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