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忘川还真好看。
放眼望去,黄泉道横贯在忘川之上,青灰石板一路铺开,悬在幽冥之中,远远延伸进雾气深处。道旁层层叠叠开满彼岸花,花开无叶,红得像一路烧不尽的火。
脚下的忘川水色昏沉如铅,幽冥火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冷芒,随波晃动。
谢无忧支着下巴,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亡魂。
在这深沉的长河面前,无论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到了这儿,都成了那一江浑水里溅起的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众生往来,不过尔尔。
身侧的无尽灯依旧面无表情,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谢无忧生平最见不得这种端着的正经人,他嘿嘿一笑,抬起手,流里流气地一搡身边的人。
无尽灯的身形纹丝未动,只是额间那道银色印记忽然冒出一道细细火光。
那人缓缓侧过头,垂下目光,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谢无忧不仅没收敛,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戳了一下,银火随之一颤。
诶嘿,好玩。
他正玩得高兴,可无尽灯的耐心终于告罄。指尖白气一炸,寒意沿着空气迅速凝结,眨眼化作一根缚魂索。谢无忧还没看清那东西是从哪儿生出来的,只觉身上一紧,整个人已被捆得严严实实。
无尽灯转过脸,眉心银火平息,一双眼里透着些寒意。
“你要是手痒,我不介意将你扔进阿鼻地狱去洗洗手。”
谢无忧双手动弹不得,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要扔早扔了,何必多此一举带我去人间。”
无尽灯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谢无忧被拖在后头,脚下磨磨蹭蹭地较劲,两人一路拉拉扯扯。
不多时,前方雾气渐渐散开,一座石拱门在鬼火里现出轮廓。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
鬼门关是地府第一道关隘,本应当是森严肃穆的,此刻却乱成一团。不知为何关外怨气冲天,厉鬼如潮水般涌入,哭号声震得耳膜发疼。阴兵戈戟横陈,正中央,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拄着大刀,忙得焦头烂额,正是镇守此地的鬼王。
鬼门关都这么不太平,人间大约也是,大凶之年。
无尽灯拖着谢无忧径直走了过去。
鬼王抬眼打量着这白衣年轻人,虽然头一次见,但这人第一天上任便单枪匹马杀进万鬼窟,一柄银枪镇压厉鬼的事,地府上下早已传了个遍。
两人寒暄了几句,鬼王一听说无尽灯要去人间,咧了咧嘴:“你自己看看,这么多厉鬼一刻不停地往里灌,鬼门关都快给冲烂了,人间肯定不太平,这当口去人间,不是件清闲事。”
无尽灯道:“我便是要去查这怨气的源头。”
“行吧,”鬼王摇摇头,又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莫怪我啰嗦,大人新任判官,有些事怕是还不太熟,你在人间只能待十日。人间阳气重,魂体受压,术法威力会大打折扣。再加之近来那边也不太平,大人还是多留几分心。”
人间十日,对于地府来说,不过区区几个时辰。
无尽灯道:“多谢大人提点,劳烦开放鬼门关送我们去人间。”
鬼王问:“大人打算去人间的哪里?”
无尽灯一指谢无忧:“功德簿上说,他死在长岭,先去那。”
鬼王:“长岭范围可很大,有具体地点吗?”
无尽灯:“范围内,哪都行。”
鬼王点点头,抖开通行令上的阵纹:“那就随机落点了。”
无尽灯谢过鬼王,转身要走,鬼王又追了一句:“到了人间尽量别动术法,用多了魂体吃不消。”
谢无忧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心里暗自盘算:这可好办了,不能用术法,就凭拳脚功夫,那么无尽灯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正高兴着,阵纹已旋转起来,在空中凝成一道如漏斗般翻卷的霜雾。无尽灯提着谢无忧纵身一跃,两人的身影瞬间没入其中。
眼前天地骤然翻覆,阴阳界在眼前扭曲撕裂,隔绝在轮回之外的厉鬼闻到活气,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就在厉鬼即将逼近时,周遭景象骤然收拢,一股巨力从下方骤然拉扯。
天地一晃。
下一秒,谢无忧刚站稳,就是一个哆嗦。
他晃了晃脑袋,周围的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
只见眼前日落西斜,脚下不是城镇,不是道路,而是望不见尽头的雪原。群山起伏,层层叠叠铺向远方,一眼望去只有几棵瘦高的松树孤零零地立着,像是黑色的利刃插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这里没有鸟鸣,不见走兽,四野空无生机。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一阵狂风忽然从山脊卷下来,顺着衣袖毫不客气地贴上胸背。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往里渗。
谢无忧一个哆嗦,骂骂咧咧地道:“大爷的……怎么就哪都行了?这都什么破地方。”
他被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捂着耳朵狠狠搓了几下,好在他生前就死在这片地方,倒是穿着一身厚棉衣,勉强能扛上一会。
再抬头往前一看,无尽灯站在不远处。那身本该飘逸出尘的素白衣袍,此刻被狂风灌得像一只充气的皮囊,猎猎作响。
无尽灯闻声回头,此刻那人被寒风刮得脸色发白,眉睫上都染了细霜,鼻尖与耳尖冻得通红,眼见着这活人气就要消散殆尽了,居然还是一副天塌不惊的样子。
“你这都怎么挑的地方啊?”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牙关打着颤。
无尽灯眉心微动,双手虚虚一展,一道避风屏障倒扣而下,将咆哮的狂风挡在三尺之外。谢无忧嘴里嘀嘀咕咕,身体倒是很诚实,一头钻了进去,周身凝固的寒意慢慢消融,总算缓过来几分。
他这才凑近了些,抬眼打量无尽灯。
这一看,就是不太对劲。
那人的五官依旧清冷锋利,但眼角微压,鼻梁的线条柔和,眉心那抹银色印记也不见了,与在地府时的模样不尽相同。
谢无忧眯起眼:“嗯?你长这样吗?”
“阴魂从鬼门关入阳间,形貌都会变,你现在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谢无忧心头一跳,立刻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摸了一把,奈何四周没有镜子,摸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