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一扶额,这位判官大人还真是死生不忌,连死人的身子都要上下摸个遍。
他重新打量地上的死尸,还真就正如无尽灯所说,衣着整齐,那一刀显然来得很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命丧于此。
这么小的年纪,带着保家卫国的心气,跋山涉水跑到这塞外雪岭,却在自己人手下一刀毙命。
谢无忧摇摇头,他垂下眼,重新看向那枚刻纹。在那展翅压夜的枭影正中,端端正正地凿着一个字。
程。
那几笔横竖撇捺撞进眼底,他脑仁一疼,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孟婆汤的迷雾,冷不丁在他脑子里扎了一下。
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顺着指尖爬上心头,搅得他心烦意乱。
谢无忧晃了晃脑袋。
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寒风陡转,呼啸而过,凭空卷起一阵迟来的萧索寒意。
无尽灯望了一眼远天,长臂一伸,在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时,便从他怀里接过了那件皱巴巴的棉衣。
他随手一抖,将上头残留的碎雪打落,顺势往自己肩上一披。
天色在此时迅速暗了下去。
“天要黑了。”无尽灯沉声道,“先入土为安,其他的回去再说。”
谢无忧点点头,两人没再说话,低着头,一抔接一抔地将雪推回深坑。
那少年的身影,就这么再一次寂寂无声地没入了这片荒凉雪原,依然无人知晓他的姓名与来路。
直到雪地重新填平,谢无忧拍了拍地上压实的雪,长长地呵出一口白汽,念念有词道:“行啦,这位小兄弟,你我萍水相逢一场,我借了你的棉衣,我也给你埋严实了,可千万不要大半夜的回头来找麻烦呀。”
雪岭沉默着,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两人也没再耽搁,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原路往回赶。
等回到洞口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无尽灯把捡来的松枝铺在洞口,火光滋溜一下窜了起来,暖橘色的光把这窄巴巴的小雪洞照得亮堂堂的。地方本就这么大点,两人不得不挨在一起坐着。
那棉衣本就是寻常少年的尺寸,套在无尽灯身上,横竖怎么瞧都透着股憋屈。袖口短了一大截,刚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被那昏黄的火光一燎,能清晰地瞧见腕骨处微微绷紧的线条。
再往下看,他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已经冻成了通红一片。
谢无忧歪着头斜眼瞧了他半晌,终于看不过眼了,挪了挪屁股,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往里边坐,我在这儿守着火。”
无尽灯道:“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少说废话。”
谢无忧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是好赖不分。”
他才懒得讲道理,直接伸手一把揪住无尽灯的领口,也没管对方是个什么脸色,仗着一身蛮劲,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洞内深处拖了半尺。
无尽灯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肩头一晃,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你!”
“你什么你?还端着你那判官大人的架子呢?”谢无忧非但没撒手,反而凑近了几分,那张带着几分挑衅的脸就悬在无尽灯鼻尖不远处。
他眉梢轻扬,眼里映着洞外细碎的火光,道:“要不是这鬼地方冷得要命,小爷现在就把你按雪地里狠狠干一架。看看你这没了术法,到底还打不打得过我。”
话音刚落,就见无尽灯手腕忽地一翻,反手精准扣住谢无忧的手,紧接着他整个人借势前倾,瞬时将谢无忧按倒在雪地上。
狭窄的雪洞里,两人的力道猛地撞在一处,直震得雪洞顶上簌簌两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两块碎雪。
谢无忧眼见这洞顶摇摇欲坠,心说这闷葫芦怎么这么较真,连忙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叫唤道:“行行行!你厉害,你最打得过,成不?这洞可是咱好不容易刨出来的,再折腾两下它就塌了!我可不想大晚上的还得重新再刨一个雪坑。”
无尽灯没松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谢无忧,我劝你最好还是老实点。”
“行行行,你是祖宗,你是老大,全听你的行吗?”
谢无忧仰躺在雪地上,倒也懒得再跟这人较劲,虽然他打从心底里觉着,自己要是想动手,这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无尽灯冷哼一声,这才撤了力道坐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碎雪。
谢无忧也跟着撑起半个身子,拍了拍后脑勺,嘟囔道:“你这人,真真是没劲透了。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较上真——”
“嘘。”
无尽灯脊背陡然绷直,短促地截断了他的话。
谢无忧下意识地接茬:“行行行,我闭——”
那个“嘴”字还没来得及蹦出喉咙,谢无忧面色忽地一变。他猛地反应过来,无尽灯这声“嘘”不是嫌他聒噪。
而是这外头,有东西。
死寂的洞穴外,竟在此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响动。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