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谢无忧心头一跳,立刻回头去看净舟,那件棉袄早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血迹。这老太婆难不成开了天眼,一眼就瞧出了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玩意儿?
净舟此时也正望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那老阿婆却没给他们盘问的机会,转身进屋,扯出两套干净长衫往桌上一掼:“山下天热,去那边的侧房,把衣服换了。”
谢无忧往净舟那边靠了两步,小声嘀咕道:“这老太太瞧着,怎么神神鬼鬼的,不太对劲啊……”
谁知他话音刚落,老阿婆冷冷地哼出一声:“老身虽然一把年纪,耳目倒还算清明。你若想说,大可以再凑近些。”
谢无忧:“……”
他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头一回卡了壳,饶是他脸皮有城墙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谢无忧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再低头一瞅自己这身厚袄,也确实热得慌,干脆顺坡下驴。
“哪能啊,阿婆您听岔了,我正夸您这儿地界儿灵气呢。”
说着他也不再客气,拎起衣服就钻进了侧房。山下已是入夏,漠北的天气也跟着暖了起来。方才还裹在那身厚重的棉袄里,一路闷得人难受。此刻换下衣裳,谢无忧扯开领口透了口气,胸口那股积着的燥热总算散去几分。
他把上衣脱下来,随手丢在一旁破旧的木凳上。随后掬起一捧微凉的清水,往脸上狠狠一抹。水珠顺着额角滑下,下颌一路滴进胸膛。
谢无忧抬起头,站到斑驳的铜镜前。
镜中人眉眼确实与之前不大一样,少了些少年英气,多了些桀骜俊朗。不过差点归差点,依旧是万里挑一的相貌,照样能去勾搭小姑娘。
谢无忧很是满意。
目光下移,这身体腰腹紧实,肩背开阔,肌理分明,是一身结实又漂亮的筋骨。只是皮肉间纵横交错着不少旧伤,深浅不一。
最显眼的是脖颈左侧那道疤。从喉结下方一路往下,一直延到锁骨处,又长又深,颜色暗沉,边缘起伏不平。
这一身的伤,一看便是从战场上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加上自己对军中那些说法那么熟悉,一定是军中之人,阿顺怎么会说没听过自己的名字呢?
想不明白。
左右烦恼也是无用,填饱肚子要紧,谢无忧换上衣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净舟大约还在房里换衣服,老阿婆也不见踪影。
他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正打算找那老媪套套话,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旁边的侧房。
谢无忧原本晃荡着往前走,此刻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扇门没关严,门缝之中,净舟背对着他站着,上身的白衣刚褪下。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斜切入,正好笼在他的身上。
他长发整个挽起,大片肩背与腰际都暴露在光里。谢无忧知道他清瘦,却不曾想这人竟然瘦至如此。肩胛骨棱角分明地抵着皮肤,脊柱一节一节清晰可见,蜿蜒到极细的腰线里。
谢无忧本以为,无尽灯那一手神出鬼没的功夫,即便身形瘦削,皮肉之下也该藏着紧实筋骨。
可眼前这副身子,瘦得近乎可以称上嶙峋二字。仿佛不过薄薄的一层素瓷皮,覆着一把潇潇美人骨。
可偏偏净舟骨架生得宽阔修长,线条利落,撑住了那一身单薄,非但不显病气,反倒生得格外清俊。
谢无忧怔怔地看着,但他绝不是因为这后背有多好看而愣住的,再美也不过是个男人,更何况整日都是个闷葫芦。
真正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截劲瘦腰背上的东西。
那里纵横交错布满了伤口,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最刺目的,是后腰处那一道疤。它自一侧斜斜划过,几乎贯穿了整个腰际,疤口宽而深,边缘粗糙翻起,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剜过一刀。
谢无忧一时竟想不出,世间什么样的伤势,能在人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阴司判官,向来是功德圆满之人。
可这功德圆满之人,身上又怎会有这样的痕迹?
他正纳闷着,房中的人一个侧身,拎起青色长衫,往身上一披。
谢无忧身体比脑子快,一个闪身,躲在了院中那棵歪脖老树后。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躲什么呢?”
谢无忧一回头,正撞见老阿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从后屋走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尴尬一笑:“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看这树长得别致,想给它相个面嘛。”
他硬着头皮从树后绕出来,正好这时,净舟也推门而出,那一身粗布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被那骨相撑出了几分长身鹤立的味道。
谢无忧目光虚虚地往他腰腹处晃了一眼,随即有些心虚地冲阿婆作了个揖:“多谢阿婆念着,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对了,还没问起,阿婆如何称呼?”
“杜婆。”
杜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大米饭搁在院里的石桌上,又端上来两碟青翠的小菜。
谢无忧落了座,眼睛在那两个碟子上扫来扫去,扫得快要冒出火星子了,也没瞧见半点荤腥。
他抬头瞥了眼净舟,那人将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谢无忧喉头上下一滚,抄起木勺,将自己碗里冒尖的白饭不由分说匀了一大半过去。
净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