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道:“你多吃点。”
净舟:“你方才在路上不是一直在喊饿?”
谢无忧:“这一桌绿的,跟喂兔子——”
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突然横过来一只脚,结结实实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记。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余下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抬头,净舟正瞪着他,那目光里却明明白白写着警告:闭嘴,吃你的饭。
谢无忧摸了摸被踹疼的小腿,撇了撇嘴道:“山下天热,我这人喜冷不喜热,吃不下,你多吃点。”
说完,立马换上一副乖顺模样,顺手抄起碗筷,把嘴给堵严实了。
许是真的饿了,这白米饭吃着也香,不过三两下,半碗就下了肚。
这么大高个子,半碗饭其实远没吃饱,可漠北向来贫瘠,这院子看着也清苦,他也不好再开口要第二碗。
谢无忧把碗搁下,懒懒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余光一瞥,却见杜婆并没回屋。她仍站在檐下阴影里,双手抄在袖中,阴沉沉地看着他们。见谢无忧风卷残云般扫光了一碗,她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又端出了两碗,往桌上一墩。
“你们刚才换下的衣服呢?拿给我。”杜婆摊开那只干枯如柴的手。
净舟不紧不慢地搁下了筷子,笑道:“阿婆刚才不是说了,那是死人衣服,既然晦气,还要它做什么?”
“这时候你们倒知道嫌晦气了?你们两个后生,年纪轻轻,瞧着人模狗样,心倒是黑得很,人家在前头保家卫国丢了性命,你们还拔了人家衣服穿,也真下得去手。”
谢无忧和净舟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凛。
这杜婆话里有话,难道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边境将士的衣装?
谢无忧眼珠一转,存了心思试探:“杜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俩在那荒山野岭冻得够呛,随手捡了一件蔽体的衣裳,倒是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这衣服你们从哪儿,怎么弄到手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似乎真的知道。
那她也许还知道些别的。
谢无忧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忽觉膝盖上一轻,净舟修长的指尖在那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别急。
谢无忧没来由地读懂了这两下里的意思。
他侧头,正撞上净舟递过来的一个极其细微的点头。
净舟拿出阿顺的短袄,递了过去,道:“那边劳烦阿婆处理了。”
杜婆接过衣服,转头看向谢无忧身后,伸手道:“你的也给我。”
谢无忧:“我这件不是。”
杜婆哼笑一声:“怎么不是了?”
“这衣服真是我自己的。”
“当我老婆子瞎?”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一山的人,都是我亲手埋的。”
说着,她一把将谢无忧身后的棉衣拽过去,抱在怀里,脸色沉沉:“饭吃完就走,别在村子里逗留。”
谢无忧心里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杜婆,我不跟您抢衣服。你说这一山的人都是你埋的,那么穿这衣服的人,你见过吗?他在哪?”
“在哪?”杜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死了八年多了,白骨都烂进土里了,你问在哪有什么意义?”
谢无忧一时怔住,她或许真见过自己的尸体。
就在他失神的当口,杜婆猛地一推。谢无忧生怕自己手劲太重伤着老人,连忙松开手,可老人用力过猛,脚下却已踉跄着往后仰去。
一道身影从旁掠出。
净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在她倒下之前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将人扶到廊下阴影里坐好。
“抱歉,他只有些心急,并无恶意。”净舟低声开口。
谢无忧刚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倏地一跳。
就在净舟身后,在那廊檐的阴影里,正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身披残破甲胄,浑身都被暗红血迹浸透了,凝成一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眉间黑气翻涌,就要从阴影里溢出来。
那不是人。
是鬼!
谢无忧惊道:“净舟,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