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暴躁不已的姜元身体一僵,终于软软地趴了下去,不再动弹。
谢无忧松了口气,他抬头一看,就见净舟长衫的下摆被撕成了布条,此刻歪歪斜斜地缠在他肩头,棉纱绕了一圈又一圈,毫无章法,叠得跟捆螃蟹似的。即便如此,血还是渗出来了,洇在那团乱糟糟的白布上,触目惊心。
他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却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像这不过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无忧刚想开口,净舟已冷淡地掠过他,看向两名阴差:“都收拾好了吗?”
范有缺连忙应道:“回大人,差不多了,就剩这一个了。”
“嗯。”净舟合了合眼,长睫轻颤,“这些时日的动乱,大约都是由这朔方山附近的冤鬼所生,如今都一并清理完了,你们先回去清点,等我回去再详做审查。”
费有余一愣:“大人不与我们一同回酆都?”
“谢无忧的事还未理清,我在人间再留几日。”
范有缺看着他肩上的伤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低头,低声道:“那大人务必保重。”
“诶,这个能不能留下。”谢无忧忽然开口,抬手点了点地上的姜元。
净舟:“为什么?”
谢无忧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一些事,这人我认识。”
净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微微点头:“这个留下,其他的带走。”
随后他一摆手,幽绿的鬼火一闪,范有缺费有余两人的身影便从原地消散,只余山间一片寂静。
谢无忧目光落在净舟身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白布上。
净舟察觉到他的视线,问:“你想起来什么了?这人是谁?”
“想起来一些,不过有件事更要紧,”谢无忧没等净舟反应,轻轻将人搂过来,低头打量了两眼,“你这包扎的是什么玩意儿,捆螃蟹都没你这么糟践绳子的。”
净舟眉头一蹙,刚要开口,便觉肩头微凉。谢无忧的手法极其老练,不由分说褪下净舟那半边染血的衣袖,将那些糊弄事的纱布一层层揭开。
棉帛被鲜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每撕开一寸,都带着细微的黏连声。待到尽数拆落,底下是一个深可见骨的窟窿,仅仅是看着,都能让人后颈发麻。
谢无忧眼皮一跳,问:“疼吗?”
净舟垂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还好。”
“还好个屁。”
谢无忧从自己内衫上撕下几条布。这荒郊野岭的,别说仙丹妙药,连根止血的草药都难寻。他看着根本没止住血的伤口,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无忧捏住布条一端,低头开始缠,他缠得很紧,一道压一道,没什么温柔可言。
“忍着点,不勒紧止不住血。”
净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由着他。
布条缠到一半,谢无忧指尖感觉那人轻轻颤了一下,从牙间溢出一丝闷哼。那细微的战栗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谢无忧的心窝。
他抬起手臂,往前递过去:“真是闷葫芦,要你忍着你还就真一声不吭啊。你要疼得受不住,就咬我一口。”
净舟眉头一蹙,侧开了脸。谢无忧把最后一圈收住,将结打紧。
折腾了大半宿,天色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蒙蒙亮了。和煦的春风吹在荒芜的北境原野之上,卷走了几分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伶仃的鸟鸣,啁啾着提醒世人,春寒已尽,再过些时日,便该入夏了。
净舟将破碎的衣襟拢了拢,在一块凸起的乱石上坐下。初升的旭日从山脊漫上来,把他冷硬的眉眼镀了一层金边。
谢无忧坐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地上枯草稀疏,他随手薅了一根,在指间慢慢折着,没一会儿,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成了形。
他举起手中草蚂蚱,递到净舟眼前,道:“我是想起来了一些事。”
刚醒就撞上一场血雨腥风,脑海中本就纷乱的画面被冲得七零八落,细节全都消散了,可他记住了一件事。
他是程牧的影子。
顶着人家的名头,在漠川九州冲锋陷阵,拼得半条命,换了一方太平。结果到头来,功勋是别人的,脸是别人的,自己怕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该不会连那谋反的罪孽都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了吧?
这也太冤了!
要不是赶上净舟这个闷葫芦,换了地府那帮糊涂鬼来查,怕是早就稀里糊涂地下了地狱。
谢无忧苦笑一声。
程牧,真好一个镇远大将军。自己在这儿当了半辈子无名之辈,到头来,只成了别人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所以你记起什么了?”净舟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谢无忧陆陆续续将想起的事讲给他听,净舟听着听着蹙起眉,他手中的笔随之一顿,抬起眼,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镇远将军程牧,左腿残废,是你替他上阵杀敌,功德许是记在了他名下。而你,背下了所有杀伐罪孽,”
“我能记起来的就是这些。大人,你看,这么看下来,我算个好人吧?”
净舟合上册子,仔细思考了片刻,问:“你说记忆中你走了,那你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谢无忧一愣,他低着头,手里那只草蚂蚱捏在指尖,在风中轻轻晃着。
按他记起的那点零碎记忆,他确实是转身就走了。离开军营,离开程牧,离开这片风雪和杀伐。那之后,无论是在江南的酒肆里老死,或者在塞外的马背上快活,都不该再回到朔方山。
可他偏偏死在这里。
他为什么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