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可到头来能抓住的,始终只有这么一小段回忆。其余的记忆像是被水冲散了,无论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心口又泛起一阵钝痛,沉沉闷闷地压着。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耸了耸肩,随口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一时脑子发热,又跑回来了。反正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大人若是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净舟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道:“我不是不信你。但谢无忧,翻案不能只凭记忆,我需要证据。”
“我上哪给你找证据去?”谢无忧语气有点冲。
净舟一指地上躺着的姜元,问:“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吗?他会知道吗?”
谢无忧蹲下身,托着下巴打量了那人片刻,摇头道:“不好说,我也记不得了。不过既然人都在这了,要不,你替我问问?”
净舟屈指点在姜元额间:“魂识倒是还存了三成。”
说罢,他揭下符纸,一道安魂咒化作金光,没入姜元眉心。
金光沿着姜元灰败的皮肤缓缓流转,原本瘫倒在地的人忽然猛地一颤,周身骨节接连作响。下一瞬,他骤然吸进一口气,双眼圆睁,嘶声喊道:“阿文!”
“什么阿文阿武的?别叫这么大声。”谢无忧双手大喇喇地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盯着他,“小爷且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谢无忧的人嘛?”
姜元神情恍惚地转过头,定定看了他许久。眼中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干裂的嘴唇开合了几下,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我还活着?”
“活个屁。”谢无忧被他气乐了,抬手虚虚晃了下他的脑壳:“你早死了,死在朔方山了。”
“死了?”姜元愣愣地举起双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茫然地扫了一圈这片荒凉的原野,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残破的甲胄上,喃喃道,“我……我死了?那我怎么会在这儿?”
谢无忧朝净舟一指:“看见没,那位是判官,来接你去地府的,把你叫醒,是要问你点事。”
“啊?”姜元傻傻地抬起头,原本剑眉星目的威武劲儿,此刻被一脸呆滞冲得干干净净。
“程牧的副将,不会真是个傻的吧?”谢无忧撇了撇嘴,连连摇头。
听到那个名字,姜元混沌的眼神骤然一缩,整个人一下子坐直:“程将军!程将军在哪?援军呢?援军到了没有?”
净舟垂下眼帘,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放得很轻:“距你战死,人间已过八年,当年的旧事,早已物是人非了。”
八年。
姜元呆住了,他低下头,开始反复数着自己的手指,数到五就乱了,又重头开始数。
谢无忧趁热打铁,半哄半骗地将这几日在归云村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当听到老汉说玄戍军谋反被合力围剿时,姜元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之间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急得满脸通红,“骗人!不可能!不会谋反!”
“哎,这个不重要,”谢无忧有些急躁地打断他,“我问你个正经的,你记不记得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姜元还沉浸在方才的巨大冲击之中,本就残缺了大半的魂识显然有些不够使。谢无忧见状,在他眼前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嘿!问你呢,记不记得谢无忧?”
姜元这才回过神,皱眉想了许久:“谢无忧?你是说谢却,谢无忧?”
这一句出口,谢无忧心头顿时狂喜,险些当场跳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撞一下身边的净舟,可手伸到半空,忽然想起那人肩头还有伤,便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而冲他挤了挤眼。
“对对对!就是他!你认得他吗?”
姜元歪着脑袋抠了抠指甲里的泥,沉思了良久才如实评价道:“认得。他在程家混吃混喝,整日游手好闲,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不干半点正事,算得上是个顶有名的泼皮无赖。”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那张眉飞色舞的脸瞬间僵住了。
原本他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场面都想好了,姜元一开口,最好是把他当年如何仗义,如何惨遭冤枉说得明明白白。哪怕不这么感人,至少也该给他留三分体面。
他嘴角抽了抽,甚至能听见自己面子碎了一地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净舟原本神色淡淡,在听到这评价的瞬间,唇角却轻轻抽动了一下,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笑屁!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谢无忧咳了一声,语气有点发紧,“你等等,我再问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姜元,你再仔细想想,程牧腿有伤,根本跨不了鞍上不了阵,是不是谢无忧替他披甲上阵杀敌?这事儿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姜元摇头,“不是。”
谢无忧:“那换个问题,谢无忧有没有随军出征?”
姜元:“没有。”
谢无忧猛地往后一仰,闷闷呼出一大口气,对着净舟笃定道:“这家伙死久了,魂识不清了,人还傻了。”
“是吗?”净舟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我倒觉得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回事!我真是那上天入地万夫莫敌的镇远大将军!真的!”谢无忧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给净舟耍一套枪法看。
净舟轻哼一声,转回正题:“既然他不知情,那这世上,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怎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