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谢无忧忽然停住了。
还真有一个。
在他这段零碎的记忆中,那个吵吵闹闹的叫做叶平笙的小孩认得他!
谢无忧喜道:“有个人知道!叶平笙!他和阿顺一样,也是玄戍军中的夜不归。”
在他的记忆里,他躲着所有的玄戍军战士,只接触了叶平笙一个人,从对话里,那小孩应当是知道自己与程牧的关系。如果能找到他,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可这朔方山白骨遍地,那孩子会活着吗?
“姜元,”谢无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姜元,“你认得叶平笙吗?他在哪儿?”
姜元没有回答,低着头数脚下的石头,忽然看见散落在脚边的那些碎纸片,整个人焦急起来,跪在地上把纸片一片片收拢,嘴里不停地喊着:“信!信!阿文!”
“诶!”谢无忧按住姜元,哄道,“别急别急,我给你捡。”
他弯腰把那一地的碎纸收拢起来,递到姜元面前。姜元刚伸手,他又缩手回去,盯着他问:“你先告诉我,认不认得叶平笙,说了我就还给你。”
姜元急得支支吾吾,只断断续续道:“叶平笙,叶平笙是夜不归,不跟着一起打仗的。”
不跟着一起打仗,谢无忧眼神一动。
也就是说,叶平笙很可能没有随玄戍军进入朔方山,那这孩子,或许还活着。
谢无忧把信纸塞进姜元怀里,道:“还给你,等下了山找个人给你拼拼看。”
姜元捧着那一把碎纸片,像捧着什么宝贝,低头细细地拢着,不说话了。
谢无忧回过头,正撞上净舟投来的目光。
净舟道:“或许人还活着,事已至此,先找了再说。”
此时,第一缕晨光终于彻底漫过远山,如一道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长岭,浩荡地铺在每一寸向阳的土地上。
谢无忧抬头看了眼这漫开来的金色,点了点头道:“行,先找了再说,要实在找不到,就当是下地狱前先来人间遛个弯,看看这大好河山,也算不冤。”
说完,他顺手扯了扯姜元衣领,把那个还蹲在地上数纸片的傻副将拎起来。
“行了,别数了,少不了一片。”谢无忧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净舟,“这小子能带上吗?”
净舟垂眸扫了一眼姜元,安魂咒的金光仍笼着他的魂体,虽说魂识依旧残缺,煞气却已经散尽,魂魄也算安稳。
净舟道:“可以,他受了我的法力,不用进锁魂瓶。凡夫俗子看他不见,听他不到,而且他或许还有用。”
“得嘞,”谢无忧拍了拍姜元的后脑勺,“听见没,走了。”
说着他便往山下去了。姜元呆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真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谢无忧自顾自走在前头,嘴却一刻也没闲着:“诶,净舟,你平时在地府都干什么?就审案子?你说这地府当差的日子是不是也太苦了点,打打杀杀也就算了,还得收尸,还得背锅。你看刚才那俩,搞得苦不堪言的,我都替他们累。你有休沐日吗?休沐日都做些什么?在地府能逛街吗?你爱吃什么?”
他说得正起劲,半晌却没听见回应,还以为那闷葫芦又嫌他话多。回头一看,才发现净舟并没有跟上来,仍停留在山头上。
那人此刻正半跪在那堆被谢无忧翻开的白骨旁,将散乱的骸骨一块一块拢回去。末了,又寻来几块干净的碎石,认认真真压在坑上。
谢无忧站在不远处看着,一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净舟拍了拍指尖沾上的尘土,起身时,那双清冷的眸子斜斜地睨了谢无忧一眼,道:“把自己的骸骨刨出来了,也不知道埋回去。做事这么没头没尾,难怪会被人算计。”
说完,他看也不看谢无忧一眼,径自朝山下走去。
谢无忧摸了摸鼻子,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又痒又软。
他快步跟了上去,“诶!净舟,你这人讲不讲理?我这将军是打仗打出来的,又不是埋死人埋出来的,这种活儿我哪有你专业啊!”
眼见净舟没理他,谢无忧一侧头看向姜元,试图寻找盟友:“姜元,你评评理,将军是不是只要掌控大局,运筹帷幄就够了?抓大事,放小节,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在军中待过,你最清楚,将军需要亲自埋死人吗?”
姜元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无忧:“你看吧,姜元都说不用。”
姜元:“不是,我说你说的没有道理。”
谢无忧气道:“闭嘴!你要搞清楚现在的形势,要不是小爷我保你,你现在就在地府大牢里关着呢,也不说感激感激我。”
姜元:“嗯,感谢无尽灯大人。”
谢无忧:“你谢他干什么?谢我!”
净舟脚步未停,淡淡道:“姜元魂识虽乱,分辨倒还清楚。”
“哟,你这闷葫芦,什么时候还学会拐着弯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