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灵虚台的雪,自暮色四合起便纷纷扬扬,直落至天晓,竟无半分停歇之意。
放眼望去,青瓦覆霜,凝如羊脂冷玉;古松披素,宛若银龙盘卧。
整座道观浸在一片清寒死寂之中,唯有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窗纸上人影忽明忽暗,恍若鬼魅浮荡,又似人心难测。
观星台之巅,了尘道长负手而立。他一身灰布道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竟浑然不觉。那双眸子凝注漫天寒星,精光内敛,似要从这星河流转、斗柄偏移之中,窥破世间劫数。
忽听得他指尖掐诀,喃喃自语,声随风散:“天枢偏斜,命星缠络。一煞一弱,劫数已定。谢氏子身负血海深仇,云氏子命犯天煞孤星,二人命格纠缠,如影随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番劫数,非人力可解,唯以心证。”
言罢,道长长叹一声,声震松枝,震得积雪簌簌滑落,似是为这乱世之中两颗孤星,平添了几分悲悯与无奈。
观内客房分置东西,谢敛与云岫各居一处。虽隔不过数丈,却各怀沉思,未有半分交集。
西屋之内,烛火昏暗。谢敛端坐榻边,腰杆挺直如苍松劲柏,不见半分佝偻。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肩背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早年征战边关,被敌兵弯刀所留的旧患,近日杀伐不断,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每动一下,便有刺骨寒意顺着经脉蔓延,直透心脾。
他指尖缓缓抚过腰间佩刀。
刀鞘古朴无华,纹路在烛火下分明可见,乃是当年襄国公亲手所铸,刀名“守拙”,取“守心藏拙,以待清浊”之意。如今刀未凉,仇未报,却遭端王李承乾算计,沦为其谋逆篡位的棋子。
谢敛心底郁气如寒冰凝结,混着伤痛,竟让他周身都透着一股彻骨寒意。
忽闻门外轻叩三声,节奏沉稳,乃是亲卫付林的暗号。
“进。”
付林推门而入,一身黑衣染雪,进门便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
谢敛抬眼,目光如电,沉声道:“你率一千襄国军精锐,连夜奔袭碧海潮生山庄。端王李承乾自以为得计,料我等困于灵虚台,今夜必无防备。你速去速回,格杀此獠,取其首级。”
“末将遵令。”付林额头叩地,声响清脆,起身时不拖泥带水,转身推门,身影瞬间融入漫天风雪,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谢敛立于窗前,望着付林离去的方向,眉头紧蹙。
与此同时,京郊碧海潮生山庄。
端王李承乾端坐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嘴角噙着得意冷笑。
幕僚躬身禀道:“殿下,谢敛已被困于灵虚台,云岫那病秧子命不久矣。待明日一早,窦亭率缉影卫围堵,便可将二人一网打尽。传国玉玺与即位诏书皆在殿下手中,登基称帝,指日可待。”
“嗯。”李承乾淡淡应道,“谢敛那匹夫,空有一身勇武,却愚不可及。待他一死,襄国军群龙无首,天下便尽在本王掌握之中。”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李承乾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厉声喝问:“何事?!”
殿门被猛地踹开,寒风裹挟雪粒涌入,吹得烛火熄灭大半。
付林一身浴血,长剑滴血,发出“嗒嗒”声响,如催命鼓点。身后数十名襄国军精锐,个个目露凶光,如地狱修罗。
“李承乾,你的死期到了。”付林大喝一声。
李承乾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想要躲闪却已不及。长剑穿透胸膛,鲜血喷涌。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付林,嘴唇翕动,只涌出一口鲜血,身体一软,轰然倒地。
付林抽剑割下人头,沉声吩咐:“清理现场,即刻回援灵虚台。”
天微亮,风雪渐缓。灵虚台山下,马蹄踏雪之声震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