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旧院海棠
谢昌毅指尖微顿,茶盏中碧色茶汤漾起细碎涟漪,恰如他眼底掠过的一抹冷冽厌弃。他声线沉得没有半分温度,“倒是有胆子,还敢踏回安国公府。”
程惊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盏沿,温婉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惶然,面上瞧不出半分游子归乡的欣喜,只剩满心拘紧。她垂着眼帘,语气轻淡疏离:“人既回来了,便让他入内吧。”
话音方落,帘栊轻响,谢敛缓步踏入暖阁。他身姿挺拔如孤崖劲松,满身边关风霜沉淀出沉敛冷寂的气度。目光淡淡扫过堂中三人,只在程惊鸿脸上稍作停留,随即躬身行晚辈礼,语调平直无波:“孩儿戍边八年,奉命归京,见过父亲、母亲、兄长。”
谢铮正要伸手去拉他臂膀,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带着风霜痕迹的旧战袍上,心头一紧,满眼疼惜:“边关苦寒战事凶险,你怎穿得这般单薄简陋?”
“住口!”谢昌毅陡然冷声打断,眉眼间厉色毕露,“身为戍边守将,无诏私自离边返京,规矩礼法何在?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等过错?”
程惊鸿连忙敛了眼底惶色,强挤出一抹温和笑意,从中打圆场:“敛之一路风尘仆仆,长途奔波定是累了。来人,即刻把清芜院收拾妥当,再备一份桂花酥、莲子羹送过去。”
待下人躬身退下,她才抬眸看向谢敛,目光带着几分隐晦的打量与试探,轻声问:“你是只身回京,还是带了旁人同来?”
“回母亲,只带一名贴身护卫随行。”谢敛语气依旧平静。
“既如此,便安排护卫在院中耳房安置便是。”程惊鸿淡淡吩咐一句,视线落在谢敛身上,欲言又止。
谢昌毅面色愈发阴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与刁难:“带护卫归府,事前不通传报备,你心中究竟藏着什么盘算?”
谢敛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神色沉静从容:“父亲多虑。孩儿知晓朝中封赏圣旨不日便至,急于归府静候圣谕,故而未曾提前通传,并无半分隐瞒之心。”
谢铮还想再替弟弟辩解几句,却被谢昌毅一记冷厉眼风扫来,当即把话咽了回去,不敢多言。
暖阁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窗外海棠开得烂漫灼灼,却半点暖不透这一室疏离与对峙。
良久,还是程惊鸿率先打破僵局,端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开口:“时辰不早,敛之刚回府一路劳顿,咱们移步前厅用午膳,也算为你接风洗尘。”
谢昌毅冷哼一声,拂袖起身,衣袍扫过案几,带落几片飘进窗棂的海棠花瓣。他靴底漠然碾过落花,语气冷硬:“走吧。”
谢铮连忙跟上,凑到谢敛身侧,语气亲昵热忱:“敛之快走!晚上我吩咐厨房,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几样菜,那道水晶肘子,我一直记着你的口味!”
谢敛微微侧身,不着痕迹避开他亲近的姿态,只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劳兄长费心挂怀。”
八年边关沙场风霜,早已磨尽他年少青涩,性子愈发孤冷自持,早已习惯与人保持分寸。
程惊鸿跟在二人身后,目光落在谢敛挺拔孤凉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转瞬又掩去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庭院中四月芳菲正盛,粉白海棠落英纷飞,嫩黄迎春缠绕朱红廊柱,暖风携着花香漫卷庭院,铺就一地柔软□□。
前厅八仙桌早已陈设妥当,满桌佳肴荤素相间,色泽鲜亮,香气氤氲。
谢昌毅率先落座,面色沉寒,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目光沉沉锁着谢敛,周身威压迫人,令人不敢轻易透气。
“敛之,快落座,不必拘谨。”程惊鸿示意丫鬟添上碗筷,指尖下意识摩挲碗沿,眼神飘忽躲闪,始终不敢坦然与谢敛对视。
谢敛依言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后背旧伤因久坐隐隐作痛,他却神色分毫未改,目光淡淡扫过满桌珍馐,并无动筷之意。
谢铮浑然察觉不到席间紧绷气氛,只满心欢喜,殷勤地不停给谢敛布菜,片刻间碗中便堆得满满当当。
他笑着温声说道:“敛之快尝尝,这几样都是府里老厨子的祖传方子,滋味和你儿时一模一样;余下几碟,也全是你从前最合口的吃食。”
“当——”
一声脆响,谢昌毅猛地将茶盏磕在案上,冷眸扫向谢铮:“铮儿,安分自持,莫要失了仪态。”
随即转头看向谢敛,眼底的厌弃、防备与隔阂毫无遮掩,沉声开口:“谢敛,你既已回府,便守好安国公府的规矩,安分度日。莫要仗着些许军功、外戚身世,便心生妄念,搅乱府中、朝堂诸事。”
谢敛抬眸,坦然迎上谢昌毅冰冷锐利的目光,无惧亦无怯,语气沉静自持:“孩儿省得父亲教诲。此番归京,只求安稳居府,静候圣旨,安分守己,绝不主动生事。”
“圣旨?”谢昌毅一声冷笑,语气满是不屑与警惕,“你倒是消息灵通,算盘打得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