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
云岫拱手回礼,不再多言。他轻轻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
“青叶,我们走。”
“是,少爷!”
一行人马蹄翻飞,卷起一阵黄尘,朝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凌薇立于原地,望着云岫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古道尽头。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怅然若失之感,仿佛这一别,便是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小姐,我们也进城吧。”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
苏凌薇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走,我倒要看看,这京城的豪门贵胄,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马蹄声碎,两路人马,一入红尘滚滚,一归山林寂寂,各自奔赴那未知的命运。
云岫一路向西,马蹄踏碎了古道的宁静。
春风拂面,夹杂着泥土与野花的芬芳。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他的心境也渐渐平和下来。
“少爷,前面便是落霞坡,过了那里,再行二十余里便是镇远地界了。”青叶策马近前,朗声报道。
云岫抬头望去,只见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如锦缎铺陈,将远处的青山染成了一片瑰丽的紫红。几只归鸟掠过树梢,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勒住缰绳,任由晚风吹起衣袂。
“好美的落霞。”云岫轻叹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看来,我们要到家了。”
残阳如血,将落霞坡的千峰万壑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金红。晚风穿林打叶,送来阵阵草木清香,吹得行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云岫勒马立于坡头,极目远眺。只见远处镇远地界的青山如黛,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村落间炊烟袅袅升起,直上云霄,好一派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
青叶策马紧随其后,望着这片熟悉的故土,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一路从京城辗转河间,又闯过古道倭寇的截杀,历经人心试探,如今总算踏回了这片安宁之地。
“少爷,天色向晚,趁着霞光未尽,咱们加紧些脚程,入夜前便能抵家。”青叶在马上抱拳低声道。
云岫微微颔首,轻抖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碎金般的余晖,缓步走下长坡。
一行人不再疾驰,只顺着乡间青石古道徐徐而行。
沿途田垄井然,农夫荷锄而归,稚童追逐嬉戏,犬吠鸡鸣之声错落四起,这扑面而来的红尘烟火气,如一双温柔的手,熨帖了云岫心底积攒许久的疲惫。
暮色渐浓,天边霞光敛去,换上了一层朦胧黛色。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缀在青砖黛瓦之间,正是镇远苏府所在的街巷。
远远望去,苏府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前两尊石兽静立百年,苍劲古朴,透着世家大族的威严。府门前挂着两盏素色灯笼,晚风轻拂,灯影摇曳,映得门前地面一片暖黄。
此刻,府门口早已立了两道身影。
苏老太太身着一身素色棉衫,鬓边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一根实木拐杖。她身姿虽略显佝偻,目光却如炬,死死盯着巷口来路,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自从收到云岫返程的消息后,她日夜牵挂,日日守在门前,半步不肯离。
身侧立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着藏青锦袍,面容方正沉稳,眉眼间与苏临渊有几分神似,正是云岫的舅舅苏叙衡。他一身文人风骨,气度儒雅,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忧色,时不时抬手望向巷口,盼着外甥归来。
“母亲,天色渐晚,晚风寒凉,您身子骨弱,不如先回门内廊下等候。阿阮若是到了,远远便能瞧见。”苏叙衡轻声劝道,语气中满是孝悌。
苏老太太轻轻摇头,目光未曾移动半分,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妨事,我身子还撑得住。阿阮在外漂泊这么久,历经风波,我总要亲眼看着他平平安安踏进门,心里这块石头才能落地。”
话音刚落,寂静的巷口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宁静。
苏老太太身子猛地一僵,连忙挺直脊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死死望着巷口。
苏叙衡也立刻凝神望去,眼底泛起一抹喜色。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骑着骏马缓缓行来,身后青叶身形挺拔,正是千里归乡的云岫。
云岫抬眼望见门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心头骤然一热。他飞身下马,足尖点地,快步朝着府门奔去,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外祖母!舅舅!”
一声呼唤,带着久违的亲昵与温润,落在晚风里,竟带着几分哽咽。
苏老太太再也按捺不住,脚步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眼眶瞬间泛红。她望着快步走来的云岫,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身形,见他虽眉宇间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沧桑,却并无伤病憔悴之态,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我的乖外孙,可算回来了。”苏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一把紧紧拉住云岫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一遍遍摩挲着,仿佛生怕眼前是幻象,“可把外祖母惦记坏了。”
云岫任由外祖母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暖意,心头酸涩又温热,轻声安抚道:“外祖母莫担心,孙儿一路平安,未曾遇险,也未曾受伤,好好的回来了。”
苏叙衡走上前,目光细细端详云岫,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欣慰:“阿阮长大了。此番游历江南、辗转河间,历经世事,愈发沉稳有度了。”
云岫对着苏叙衡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劳舅舅挂怀,让舅舅费心了。”
“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苏叙衡笑着扶起他,目光扫过青叶,微微颔首,“一路舟车劳顿,晚风寒凉,快随外祖母进屋歇息。早已备好了热饭热茶,等着你归来。”
苏老太太紧紧牵着云岫的手,舍不得松开,一边往府内走,一边絮絮叮嘱:“一路定然饿坏了,厨房里炖了你最爱喝的莲子羹,还有几样家常小菜,都是按着你的口味做的。回去先暖暖身子,洗漱歇息,有什么路途见闻、江南琐事,晚些慢慢说给我们听。”
云岫任由外祖母牵着,缓步踏入熟悉的苏府大门。
青砖甬道幽深,庭院草木葱茏,晚风带着院内梅枝与翠竹的清香扑面而来,安宁又温润。
身后青叶自觉跟上,府中下人连忙上前接过马匹行囊,各司其职,安静又序。
跨过门扉的那一刻,云岫望着院内摇曳的灯火、熟悉的亭台草木,心底只剩一片妥帖安稳。
京华风雨,江湖辗转,商海浮沉,古道相逢,所有的风波算计、离合际遇,都在此刻化作云烟。
唯有镇远苏家,永远是他最安稳的归宿,是风雨漂泊后,唯一可栖身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