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渐渐隐没于西山之后。
夜幕如一张巨大的玄色锦缎,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京都这片繁华之地。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城,此刻褪去了金碧辉煌的外衣,换上了一副市井烟火的柔媚面孔。
安国公府,清芜院。
院内一株老梅树影婆娑,随风轻摇。
谢敛立于回廊之下,已褪去了白日里那身染血的玄色劲装,换作一袭月白素色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显得身姿挺拔如松。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儒雅,只是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偶尔闪过的一丝精芒,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杀机。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院外那一点摇曳的灯火,神色淡然,仿佛一尊入定的老僧。
“主子。”一声极轻的呼唤打破了寂静。
付宁如鬼魅般从耳房阴影中闪出,一身短打利落干练,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已备好一切,随时可以出发。”
谢敛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喜怒:“走吧。今晚这京城的水,浑得很,咱们去探探深浅,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足尖轻点,身形如一只大鸟般掠出,衣袂翻飞间,竟未带起半点风声。
付宁紧随其后,两人如两道轻烟,避开了府内巡夜的护卫,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安国公府的高墙。
出了府门,便是京都最负盛名的正阳街。
此处当真是一派盛世繁华。街道宽阔,车马如龙,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脂粉的甜香以及陈年佳酿的醇香,交织成一种令人迷醉的气息。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不绝于耳,汇成了一曲红尘喧嚣的乐章。
“京师的夜,果然名不虚传。”付宁混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他自幼长于岭南之地,看惯了烟岚叠嶂、瘴雾笼山,野径荒林、猿鸟相鸣皆是寻常。一朝乍见中原市井繁华、太平风物,心底悠悠一叹,竟生出恍如隔世的茫然之感。
谢敛目光流转,神色清冷,淡淡道:“繁华是表象,暗流才是真相。这灯火辉煌之下,不知藏着多少肮脏交易与血腥算计。咱们今日既是来品这人间烟火,也是来听这人心鬼蜮。”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看似闲适,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呼吸节奏,周身气机圆融,随时可应对突发变故。
行至一处名为“顺和楼”的酒肆前,谢敛脚步微顿。
这酒肆三层高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正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进去坐坐。”谢敛道。
入得楼内,店小二眼尖,见二人气度不凡,忙不迭地迎上来,点头哈腰道:“二位爷,楼上请。小店有刚出炉的烧鹅、酱肘子,还有京中一绝的艾窝窝、驴打滚,您二位要点什么?”
“找个清净角落。”谢敛随手抛出一锭碎银,精准落入小二怀中。
“好嘞!客官您这边请!”
二人落座窗边,既可纵观楼下百态,又避开了人群视线。
不多时,酒菜上桌。那烧鹅皮脆肉嫩,色泽金红;酱肘子炖得软烂,香气扑鼻;艾窝窝雪白软糯,点缀着几点芝麻,煞是可爱。
付宁虽心存警惕,却也被这香气勾起了馋虫,夹起一块烧鹅放入口中,只觉满口留香,不由得赞道:“主子,这京城的吃食,确比边关那干硬的胡饼强上百倍。”
谢敛夹起一枚艾窝窝,送入口中。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艾草清香。他低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但这耳朵,却不能闲着。听听邻桌那些人在嚼什么舌根。”
付宁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运起内功,将周围几桌的谈话声尽收耳底。
邻桌坐着几个摇头晃脑的书生,正借着酒劲高谈阔论。
“兄台可知?近日端王殿下频频出入英国公府,这其中的深意,啧啧……”一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哼,谁人不知英国公手握京畿兵权?端王这是要学那‘玄武门’旧事啊!”另一人冷笑一声,言语间满是讥讽,“还有那郕王,也不是省油的灯,昨日宴请朝中重臣,摆明了是要争个你死我活。”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只盼着这天下,能多些太平日子吧。”
谢敛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茶水竟无半点涟漪。他缓缓抬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这些市井流言,往往比朝堂奏折更为真实。看来,这京城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与付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会意,结账下楼,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云岫与苏凌薇一行人,在白日里与谢敛等人分道扬镳后,便分道而行。
晨雾散去,红日初升,巍峨的京城城楼在金光中显露真容,青砖灰瓦,尽显皇家威仪。
城门之下,商旅往来,车水马龙,好一派盛世景象。
云岫勒马驻足,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门,目光复杂。
这京城,于他而言,是伤心地,是断肠处。云府的高墙深院,埋葬了母亲的冤屈与血泪;这繁华的京华烟云,浸透了人心的凉薄与险恶。
苏凌薇策马行至他身侧,英姿飒爽。她望着云岫的侧脸,轻声道:“云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如今既已抵京,便是分别之时了。”
云岫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凌薇,温润一笑:“苏姑娘所言极是。山水有相逢,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苏凌薇叹了口气,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豪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愁绪:“我此番入京,是为了那桩指腹为婚的亲事。家中长辈之意,难违如天。我虽不愿,却也不得不来探个究竟。若那人真是个纨绔草包,我苏凌薇便是拼着被家族除名,也绝不嫁!”
她语气决绝,眼中却闪过一丝迷茫。
云岫点头道:“姑娘性情中人,令人敬佩。只是这世家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姑娘行事,还需多加小心。京中水深,莫要被那名利场迷了眼。”
“云兄放心。”苏凌薇展颜一笑,恢复了往日的洒脱,“倒是云兄,既已至此,何不留在京城?以云兄之才,定能在这京中闯出一番天地,何必急着回那偏远之地?”
云岫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天际,悠悠道:“京华虽好,非吾故土。我心已倦,只想归去。况且,外祖母年事已高,独居镇远,我心中挂念。再者……”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言语。
苏凌薇不知想到何处,神色一肃,抱拳道:“既是如此,小妹便不劝了。云兄一路保重,若有朝一日路过镇远,定要来喝杯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