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烬心对弈,隔屏逢君
谢敛驻足良久,目光落在一副玄底银纹的面具上,半张脸如寒潭映月,冷峻清绝;另半张却绘着烈焰焚城之象,狰狞而悲怆。他伸手取下,指尖抚过那冰凉的漆面,仿佛触到了自己八年戍边的岁月。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盲眼老妪,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竹架,声音沙哑却通透,“这副‘烬心’,三年无人问津。戴它的人,心里都烧着一把火,烧得疼,却不敢熄。”
谢敛眸光微动,未语,只将一枚碎银放入她掌心,又顺手将摊上其余面具尽数包下。
“都买了?”老妪一怔。
“嗯。”他声音低沉,“岭南偏远,少见这等精巧之物。我舅舅一家久居边陲,未曾见过京城繁华,带些回去,权当……一点念想。”
他说得平静,可那“念想”二字,却轻得像一声叹息。
旋即,他又为自己挑了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墨色为底,银线勾勒出半片残月,覆于眉骨之上,只露出紧抿的唇与冷峻的下颌。戴上面具的刹那,他仿佛不再是安国公府那个被冷落、被审视的“二公子”,也不再是陛下手中那柄待用的“靖海刀”。
他只是谢敛。
一个从血火中走出的孤魂,一个在亲情与权谋夹缝中挣扎的过客。
他提着满包面具,缓步穿行于夜市深处。人群熙攘,无人识得这位新封的靖海将军。他如幽影般游走于灯火之间,面具下的眼神,却比夜色更沉。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会仙楼前。
此楼高三层,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楼前红灯高悬,丝竹声自窗棂间溢出,婉转如诉。二楼雅座,隐约可见人影绰绰,举杯邀月,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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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胡同苏宅,夜比镇远更深沉几分。
云岫房中烛火如豆,映得他面上阴晴不定。榻上盘膝而坐,忽闻窗棂轻响,他指尖微动,头也不回,淡声道:“进来。”
窗扇无声滑开,一道黑影翩然而入,落地无声。来人一身夜行衣,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唯露一双寒星似的眸子。正是云岫麾下暗影,云影。
“公子。”她单膝触地,声如金石相击,透着市井打磨的粗粝,“周栋那老狐狸确有蹊跷。京中明面只内阁与太师府两处据点,暗里城南‘听雨楼’另有密室,表面风月之地,实则豢养死士,销毁证物。”
说罢双手奉上一轴羊皮,图上墨线如刀,将楼中暗道机关标注得纤毫毕现。
云岫展开图纸,烛光摇曳下,眉峰微蹙:“布局精巧,但卷宗关乎苏家存亡,周栋岂会藏于这般易查之处?”
云影顿了顿,忽道:“安国公谢昌毅近日与周栋往来频密,其府中‘聚宝阁’近日出入许多不明工匠,属下潜入查探,地库竟以宫中御用金丝楠木加固。”
“谢家……”云岫指尖叩击案几,声如更漏,“权势滔天,与周栋勾结,必为权势。周栋借谢家地库藏匿罪证,倒是一步妙棋。”
他脑中闪过谢敛身影,那岭南归来的玉面少将,眉间寒意更甚:“云影,你即日起盯紧安国公府,切记勿近谢敛。此人如孤狼蛰伏,若你行迹败露,恐难全身而退。”
云影眸中闪过一丝不服,终是低头:“遵命。但公子,那谢敛真如您所言,这般厉害?坊间皆传他不过是被家族弃于岭南八年的质子。”
云岫忽而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岭南蛮荒,能携军功归来者,岂是池中物?我嗅到他身上气息,与我一般。”
话音方落,云影忽道:“公子,苏宅内宅亦有异动。柳姨娘今日将老太太特赐的参汤倾入花圃,属下查验泥土,竟有‘醉仙梦’之毒。”
“醉仙梦?”云岫瞳孔骤缩,此毒无色无味,久服可令人神智昏聩,性情大变。
他望向窗外夜色,苏宅看似安宁,内里却如腐木生虫:“柳氏入府不过年余,原是清流之后,你查其底细可有疑点?”
“身世清白,然此毒绝非普通妇人能得。”云影声如冰锥,“公子,是否……”
“勿轻下断言。”云岫起身负手,衣袂带起风声,“此事你知我知,暗中查‘醉仙梦’出处,我房中饮食此后皆由青叶取自‘岂不妙斋’。”
安排妥当,他推开窗棂,京华夜色裹着喧嚣尘土扑面而来,与镇远山风迥异,其间混杂着脂粉、权欲与腐血的气息。
“青叶。”他唤道,黑影应声现形。
“备两身便服,随我夜探京城。”云岫眸中闪过少年锋芒,“蛰伏数日,这京城的暗潮,我需亲嗅其味。”
青叶微怔,旋即领命。二人如鬼魅掠出后院,隐入槐树胡同夜色。
京城之夜,繁华如沸。长街灯火通明,勾栏瓦舍笙歌不断。
云岫压低斗篷,混入人流,行至一处花灯摊前驻足。摊上悬着各式面具,狰狞鬼神、滑稽丑角琳琅满目。他取下一张半覆银白面具,边缘缀着淡青云纹,戴上面具的刹那,仿佛褪去了苏家表少爷的沉重枷锁,重归江湖孤影。
“公子……”青叶欲言又止。
“怎的?这面具不衬我?”云岫隔着面具轻笑,声线透着几分戏谑。
青叶垂首:“属下不敢。”
二人转至会仙楼,此乃京城最大戏园,今夜正唱《锁麟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