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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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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谢敛道:“我自然晓得其中利害,岂会真的沉溺声色。此番过去,不过是做一场戏,演给暗处盯着侯府的那些耳目看。”

付宁勒住马缰与他并辔缓行,“主子的意思是,故意放出主子流连青楼的风声?可这般作践自己的名声,代价未免太大。”

“代价确实大,那付宁你又想出了什么好的注意?”谢敛问。

付宁思索片刻道,”主子,我先前帮你搜罗话本,曾看过不少避婚的桥段。若主子不想被京中各方推着谈婚事,可以去青楼买醉,放出风声自己已有心上人,可惜心上人已逝去,主子郁郁寡欢,不想婚嫁。”

“付宁,你的脑子倒是越发的好了。“谢敛发自内心称赞,“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一夜,消息便像插上了翅膀飞遍京城大小角落。

“程惊鸿”为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特意问了备考的谢铮,可惜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等夜里谢敛下值归来。

谢敛并不想面对这个“母亲”,可终究是要面对的。

母子三人坐在膳厅,各怀心事用着膳食。

“程惊鸿”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谢敛碗里,主动问:“敛之,外头传你昨夜流连青楼买醉的话,可是真的?”

烛火跳动,映着膳厅内静默的空气。

谢铮握着竹筷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身侧的弟弟,眼含诧异。

他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谢敛垂眸看着碗中那块色泽油润的牛肉,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抬眼,对上“程惊鸿”望过来的目光,那一双眉眼与记忆里生母的模样七分相像。

“确有此事。”谢敛坦然应下。

“程惊鸿”眉头轻蹙,嗔怪道:“敛之,你如今身为靖远侯,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青楼那种鱼龙混杂的风月之地,岂是你该贸然涉足的?万一被御史逮住把柄上奏弹劾,往日沙场拼杀挣来的名望,岂不是白白受损。”

她放下公筷,继续规劝:“就算心中烦闷,府中偌大庭院,何处不能散心排解?何苦要去往那种地方放纵自己。”

谢铮总算明白发生何事,劝道:“二弟,母亲说得有理。如今朝堂暗流汹涌,你这般行事,很容易落人口实。到底是遇上何等烦心事,竟要借风月场所排遣,不妨说出来,我们兄弟、母子一同商议。”

谢敛抿了一口凉茶,“大哥,母亲,不必多虑。”

他将茶盏搁回桌面,“我昨夜不过是一时心绪郁结,便换了寻常布衣装束,想去市井之间走走,听听坊间闲谈。到了秦楼楚馆,也只是独坐饮酒,并未做什么逾矩荒唐之事。”

“可外头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程惊鸿”眸光沉沉,“满城都在说,靖远侯夜夜买醉,心系故去的红颜,心中执念难消,故而不愿谈论婚嫁。这话,也是你刻意散播出去的?”

谢敛心中了然,风声传得倒是飞快。他勾了勾唇角:“外头百姓如何揣测,便由他们去。”

“敛之!”“程惊鸿”声调微微抬高,眼底带上几分不解,“你可知这些流言传出去,京中一众世家,谁还敢再把家中女儿许配于你?你本就年岁不小,这般折腾,往后终身大事该如何了结。”

谢敛目光平静地望向她:“母亲,儿子本就无意成婚。先前我便说过,如今朝堂风波不息,若是我此刻联姻,只会引来各方势力攀附纠缠。”

他顿了顿,语声添上几分怅然,“至于坊间传言的故去红颜,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年少戍守岭南之时,确曾遇见过一位女子,彼此心意相投,奈何造化弄人,最后阴阳两隔。斯人已逝,这份情意,我始终放不下。心中装着一人,又如何能够再坦然迎娶别家闺秀,耽误人家姑娘一生。”

“程惊鸿”听完,神色复杂,“原来如此……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般过往。沙场辗转,爱恨别离,苦了你。可逝者已矣,活人终究要往前看,总不能为了一段逝去的缘分,便孤身一辈子。”

“往后之事,往后再说。”谢敛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话锋轻转,“眼下北疆边患压在朝堂之上,储君之事悬而未决,我实在没有心思去思量儿女婚嫁。”

谢铮在一旁听着,宽慰道:“二弟,我明白你的苦楚。只是也要顾及自身声名,往后若是心中烦闷,府内花园、书房,都可以独处散心,实在不行,我也可以陪你出城游猎散心。”

“大哥好意,我记下了。”谢敛微微颔首。

“程惊鸿”见他态度顽固,知道再多规劝也难以劝动,只能作罢,“罢了,人各有心,我也不强求你。”

膳厅烛火摇曳,几人再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闲谈朝堂琐事。

只是桌上饭菜,谁也没有多少胃口。

一顿膳食草草落幕。

仆役躬身上前,撤去满桌盘盏。

“程惊鸿”站起身,“时辰不早,我回内院歇息。敛之,你也莫要熬夜,早些回房安歇。三日后的消暑宴,一应物件我已经吩咐储子恒着手筹备,到时候京中不少勋贵女眷都会赴宴。”

“儿子知晓。”谢敛躬身应答。

“程惊鸿”转身,带着贴身丫鬟离开膳厅。

谢敛不愿多留,回房休息。

这边的谢敛‘耽于声色’,那边的云岫深入险地。

时间过得极快,京城之中,乡试进行的如火如荼。江南之外,漕道之滨,风波迭起得汹汹滚滚。

云岫一行人循着熟稔内河岔道的本地船家指引,弃马登舟,转入蛛网一般细密的支流河汊。

江南水汽蒸腾,河道两岸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长得铺天盖地。

青碧苇秆高过人头,风一吹,万顷苇叶翻涌成层层绿浪,沙沙声响掩盖住舟楫划水的动静。

河水泛着暗绿,支流岔口纵横交错,若是不识水路,很容易便会迷失在这片苇荡迷宫之中。

温庭彦的车马队伍不便深入水网,便就近停靠在临江一座僻静小县城。

老先生带着两名心腹随从,就此落脚城中客栈,闭门不出。

他的任务是周旋地方士林,寻访受窦家迫害的商户苦主,收集窦家勾结水匪、贿赂官吏的人证供词。

青叶站在船舷边,看着地图,“公子,再有半个时辰,我们便能抵达港汊。沿途不少岔口都有可能埋伏水匪哨探,暗卫已经分乘另外两艘小船,散开在前后两翼,一路探查警戒。”

云岫靠在船柱旁,望向两岸连绵不绝的芦苇,“青叶,我们会平安吗?”

“当然。”青叶很有信心。

程静明手按腰间长剑,扫视两岸芦苇丛,每一处晃动的苇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自小在南疆水寨长大,熟习水战。

小船在弯绕的支流之间七拐八绕,不知转过多少道岔口。

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金色落日穿过苇秆缝隙,在河面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光。

又转过一道被高大芦苇遮蔽的河湾,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水域。

岸边垒起简易的木栅栏,木料搭建的临时码头伸入河水之中。

数十艘大小货船紧紧停靠在码头内侧,船只外面都罩着灰黑色防雨苫布。

岸畔搭建起连片简陋木屋棚舍,不少手持刀矛的护卫来回巡守,墙头上堆放着成捆的火箭、陶罐盛装的火油。

这便是青竹死守的青溪港汊。

岸畔哨楼上,一名护卫望见河道里悄无声息靠近的几艘乌篷小船,举起号角正要吹响示警。

“别吹号角,是我们。”青叶站到船头,挥舞苏家特制的暗记布条。

哨楼上的护卫看清布条标识,大喜过望,挥手示意岸边撤去戒备。

港口木栅栏的小门打开。

乌篷小船靠上码头。

一个一身短褐,衣衫多处磨破,眼底布满红血丝的青年快步迎了上来,正是青竹。

多日苦战熬磨,他下颌冒出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神色疲惫。

“公子!”看见走下船头的云岫,青竹差一点便要涕泗横流。

云岫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打量眼前的港汊。

码头外围不少临时货棚已经烧成焦黑的木架,地上还残留着大火灼烧过后的炭黑痕迹,部分岸防木栅栏布满刀砍斧劈的伤痕,几处位置还留有箭镞深深钉入木头。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潮气、草木烟火与淡淡的血腥气味。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云岫拍了拍青竹的肩头。

“公子能够赶来,我们心里就踏实大半。”青竹目光扫过跟在身后的青叶、程静明以及一众暗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是?”

“程静明,谢侯麾下,特意暗中过来护持。”云岫简单介绍,“路上在冀州山道遇上山匪,多亏他出手相助。”

程静明对着青竹微微拱手。

青竹连忙回礼,随即收敛心绪,“公子,情况不太乐观。这几日水匪几乎每夜都会前来袭扰,白天隐匿在各处苇荡岔道休整,夜里便分多路船只过来强攻。我们靠着火箭火油死守岸防,勉强守住码头,弟兄们负伤的已经有十一人。窦家派来的探子一直在外围游荡,不断打探我们的粮草存量、人手多寡。根据我们抓来的活口供述,不出三五日,窦家便会纠合全部水匪力量,发动总攻。”

一行人边说,沿着码头走向岸畔的主事木屋。

木屋四面都开有瞭望窗口,窗口旁安排人手轮班值守,可以眺望整片开阔河面。

屋内木桌上,摊开着绘制粗糙的港汊水路图,上面用炭笔标注出水匪时常出没的河道岔口。

云岫俯身站在桌案之前,“窦家若要总攻,绝不会只从正面开阔河面强攻。”

他指尖落在图上两道不起眼的窄岔道,“这两处河道宽度狭窄,极易被人忽略,匪寇极有可能派遣小船小队,借着芦苇掩护,从后方偷偷绕过来偷袭。一旦被他们从后方登岸,我们前后受敌,这处港汊便守不住了。”

青竹脸色一变:“公子所言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我们人手本就吃紧,岸防正面已经要分派大量人手,实在抽不出多余弟兄,去把守后方这两处窄岔口。”

“我带来的十二名暗卫,分出六人交给程静明。”云岫当即决断,“由他带领,连夜进驻这两处岔口。”

“属下领命。”程静明神色郑重,转身快步走出木屋。

木屋之中,只剩下云岫、青竹与青叶三人。

“苏凌微那边送来的银两和招募的乡勇,情况如何?”云岫问道。

“银两已经顺利通过偏僻汊道送进来一部分。”青竹回道,“靠着这笔钱财,我们招募到两百多名本地乡勇。只是正如公子此前预料,这些乡勇大半都是寻常农户、船家,没有经过战事操练,守岸防御尚可,若是遇上水匪近身死战,战斗力堪忧。物资也只送进来一半,剩下的物资被窦家的哨船卡在外面,很难再运入港汊。”

云岫眉头微蹙,两百乡勇,加上自己这边的护卫暗卫,再加上青竹手下原有弟兄,满打满算也不足四百人。而窦家豢养的水匪,总数足足有七八百之众,且大多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之徒。硬拼消耗,己方完全占不到上风。

“苦主和人证物证搜集得怎么样?”云岫又问。

“已经收拢一部分。”青竹转身打开木屋角落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多份按过手印的供词,还有几样水匪遗落、刻着窦家商号暗记的兵器物件。

“不少被窦家压榨的商户船家,冒着风险悄悄送来证词。只是还缺少最为关键的铁证——窦家府中与水匪头目的往来书信。水匪头目十分谨慎,书信从不留在匪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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