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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拿起几份供词快速翻阅,“先生已经在隔壁县城落脚,正在寻访更多苦主。眼下最难的,便是把这一匣子证据安然送出江南。沿途大小州县官府多被窦家打点,寻常驿传、行商队伍,只要携带这些东西,一出港汊地界,便极有可能被窦家爪牙截下。”

青叶站在一旁,出声提议:“公子,不如挑选最为精干的暗卫,改换樵夫模样,走山间陆路,绕开河道关卡,把证物送往温祭酒手中,由先生想办法层层递往京城?”

“山间陆路各处山口,窦家也安排了人手盘查。”青竹轻轻摇头,“窦家经营江南数代,水陆两路,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窗外河水拍打码头木桩,发出沉闷咚咚声响。

云岫合上装着供词的木匣,眸光沉静:“证物暂且妥善保管,锁在木屋地下暗格之中。当务之急,先熬过三五日之后的总攻。只要守住港汊,先生那边便有时间继续深挖窦家罪证。”

话音未落,岸畔哨塔上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梆子声。

这是外围哨船发出的警报,示意有不明船只正在靠近港汊。

青竹脸色骤然一紧:“怎么来得这样快,按活口供词,该还有三两日才会集结齐人手。”

“窦家巴不得我们猝不及防。”云岫转身步出木屋,望向开阔河面。

暮色已经沉沉压下来,河面上雾气渐起,苇荡深处,隐隐能看见数点黑影,正顺着风势,悄无声息往码头方向漂。

“传令下去,正面岸防所有人伏低身子,火箭引火待命。”云岫冷静吩咐:“青竹,你带一半弟兄守正面码头,把火油都搬到栅栏根前,等匪船近了再泼。程静明那边分去的人手,想来已经在岔口设伏,就怕窦家声东击西,先在正面佯攻。”

果然,数十艘匪船齐声呐喊着,点起火把,顺着河面直冲过来。

一时间,河面被火把照得通红。

水匪个个赤着臂膀,手持钢刀,站在船头叫嚣,声势骇人。

码头上静悄悄的,两百乡勇握着弓箭,伏在木栅栏之后。

青竹侧耳听着船桨划水的声响,眼看最前头的匪船离码头只剩三十步,“放箭!”

霎时间,弓弦齐响,密密麻麻的火箭带着火星,齐刷刷射向当先的匪船。

船上都是芦苇竹篷做的船棚,一沾火星便轰的燃起来,火光冲天。

前头几艘匪船瞬间成了火球,船上的水匪惨叫着往水里跳。

可水匪人数众多,后头的船踩着前头的残骸,不要命地往前冲。

不断有箭矢射向岸防,几名乡勇躲闪不及,中箭倒地。

“泼火油!”青竹厉声喝道。

守在栅栏后的护卫提起木桶,将一罐罐火油顺着栅栏缝隙泼出去,火油顺着水面蔓延。

遇着船上的火光,轰的一下在水面烧起一道火墙,硬生生将后续的匪船挡在火墙之外。

正面一时僵持住,喊杀声、惨叫声混着火烧的噼啪声,震得人耳朵发嗡。

云岫站在主事木屋的高台上,眉头越皱越紧,“不对。”

他低声道,“窦家主力全摆在正面,反倒不合常理。”

话音刚落,港汊后方的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示警哨声。

是守在后方岔口的暗卫发来的信号,有偷袭。

“公子,有匪船绕到后面了。”青叶心头一紧。

“程静明那边有准备。”云岫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他不能慌。

后方岔口狭窄,程静明只带了六名暗卫,对上十几艘匪船,兵力悬殊。

后方岔口那边,此刻早已杀作一团。

对孙子兵法倒背如流的程静明,早料到匪寇会走这条窄岔道偷袭,早让人在水下拉起了绊船索,两岸芦苇丛里埋伏了人手。

等十几艘匪船猫着腰驶进岔口,眼看就要摸到港汊后岸,程静明一声令下。

绊船索猛地收紧,当先三艘匪船瞬间被勒得船首一歪,撞在一处。

船上的水匪猝不及防,扑通扑通往水里掉。

紧接着,两岸暗卫齐齐射出火箭,窄岔口空间小,风势又顺,一下就把十几艘匪船全困在火里。

水匪惨叫着跳水,可两岸早有暗卫持刀等着,露头一个砍一个。

程静明手按长剑站在岸坡上,神色冷冽,看着火里的船渐渐烧成焦炭,没留一个活口。

他这边轻松,正面码头却打得惨烈。

水匪见偷袭不成,发了狠,一波接一波往火墙上撞。

青竹杀红了眼,拎着长刀亲自守在缺口处,砍翻了三个冲上来的水匪,肩头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青竹,退下来。”云岫见状,立刻高声传令,“把预备的柴草都推到缺口那,烧!”

身旁护卫立刻冲上去,将堆在一旁的干柴枯草一股脑推到缺口处。

火把一扔,轰的又燃起一道火舌,硬生生把冲上来的水匪逼了回去。

这一杀,便杀到了后半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水匪才终于支撑不住,呼哨一声,剩下的残兵驾着破船,匆匆退回苇荡深处。

码头上总算暂时解了围。

木栅栏被烧得焦黑,地上散落着箭矢、刀枪,还有死伤的乡勇护卫,鲜血染红了岸边的泥土。

青竹肩上缠着布条,脸色惨白,走过来回禀:“公子,打退了。弟兄们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乡勇死伤更多些。多亏程护卫那边守得稳,没让一个匪寇从后边上岸。”

程静明也从后方绕了回来,身上沾了血迹,“公子,偷袭的匪船全数焚毁,无一人漏网。只是我猜,这只是第一波。窦家吃了这个亏,接下来必定会调更多人手来,说不定,还会调炮过来轰岸。”

云岫蹲下身,查看了一眼受伤的乡勇,神色沉沉,“我知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死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茫茫的苇荡,心思飞转。

要破局,要么有援兵,要么把证据送出去,搬救兵。可援兵远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思忖着,一名暗卫快步跑过来,“公子,县城那边先生遣人送了急信过来。”

云岫想,应当是柳家那边有了回复。

临近江南之时,程家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柳家信物到了云岫手上,他暗自思忖一番,觉得这个东西会在他与窦家的斗争之中占据主导地位,于是将信物交由温庭彦,让后者带着去柳家交谈,让后者助自己一臂之力。

他之所以急急忙忙赶来青竹身边,用的便是调虎离山之计。

云岫捏碎外层蜡壳,展开里面卷着的素笺。

纸上是温庭彦亲笔的瘦金小楷,“柳氏宗祠三老爷柳仲安已暗中抵县城,持另一半柳纹玉璧相认。柳家被窦家侵夺产业、打压族人已有七载,族中积怨已久,愿与我里应外合,共倒窦氏。唯柳氏提出,事后需将窦家所占柳家码头、瓷窑尽数归还,另需交出柳婉茹老夫人,复柳家名声,并助力柳家成为皇商。三老爷约你今夜亥时,于城西孟县楼,面商细节。只可带两名亲随,多则生疑。”

柳仲安乃是柳婉茹三哥,二人为双胞兄妹,感情颇深。

再三确定,云岫眸色沉在昏暗的天光里,半晌没作声。

天光大亮,晨雾从浩渺河面上升腾而起,笼罩住满目狼藉的青溪港汊。

空气中烟火焦糊的气味久久不散,负伤的护卫、乡勇靠着木柱席地而坐。

军医来回奔走,布条浸染暗红血迹,呻吟低语此起彼伏。

云岫把温庭彦那封密信读了无数次。

柳婉茹的事,谢敛那边已经借着八百里快马把信物凭证送到了自己手上。如今柳家三老爷亲自赴约,便是江南棋局之中一处至关重要的转机。

“公子,信上说了什么?”青竹问。

云岫将素笺烧毁,看向面前三人:“柳家愿意出手相助我们对抗窦家。今夜亥时,孟县楼赴约面谈。对方有要求,只允许我带两名亲随前往。”

青竹脸色骤变,“孟县楼地处窦家势力范围核心,公子只带两个人过去,等同于孤身踏入虎穴。万一这是窦家设下的圈套,诱你前去擒杀,后果不堪设想。”

青叶紧跟着开口:“青竹说得没错。柳家虽与窦家积怨深重,可人心隔肚皮。谁也难保柳家会不会被窦家暗中收买,假意谈合作,转头就把公子交出去换取利益。”

程静明立在一旁,剑鞘垂落地面,“也不能全盘否定机会。柳家产业被窦家蚕食侵占多年,这份仇怨做不得假。若是能够争取到柳家相助,我们便能拿到江南本土大族的财力与人脉,还能借柳家之手联络沿江其余被窦家欺压的世家商户,不再只困守这一方小小的港汊。”

他望向云岫:“属下愿随公子赴宴。身手方面,属下可以护公子周全。还需再挑选一人。”

云岫扫过院内满目伤员,港汊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处处都缺人手。

再三思忖,他定下来,“今夜赴约,我带阿明,再挑一名擅长隐匿打探的暗卫同去。”

“公子!”青竹还想要再劝。

“不必多言。”云岫抬手打断,“机会摆在眼前,不能白白错失。”

青竹嘴唇翕动,终究把满肚子劝阻的话语咽回腹中。

他知晓主子决断已定,再多规劝也难以撼动,只能沉下心来思虑港汊的守备安排。

“公子既然决意赴约,港汊之内便要加倍提防。”青竹攥紧手中染血的长刀,“今夜我会亲自坐镇码头,若是入夜之后,再有匪船来犯,我拼死也会守住这里,等候公子归来。”

云岫目光扫过院内负伤躺卧的乡勇与护卫,思绪万千。

昨夜一场血战,死伤数字摆在眼前,港汊如今已是勉强支撑。若是拿不下柳家这股助力,再过两三回总攻,这座临时码头定然守不住。

“港汊安危尽数托付于你与青叶。”云岫收敛情绪,镇静道:“我不在的夜里,不可贸然主动出战,只可固守。若是水匪大举来攻,优先保全活人与木匣之中所有供词账册。一旦局势彻底崩坏,带着所有人往内陆县城突围,去与先生汇合。”

青叶心头一紧:“公子,何必将退路说得这般沉重。但愿今夜谈判顺遂,不必走到弃港突围这一步。”

云岫抬头看天,“凡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窦家势大,柳家立场又悬于一线,江南这盘棋,一步都错不起。”

他最擅长做最坏的打算。

他想,他不会葬身于此。

“属下这就去挑选那名擅长潜行的暗卫。”程静明低头擦拭长剑上残留的血污,剑身寒光泠泠。

他转身快步走开,码头之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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