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呆看着手上的鼻血,不去想它的含义。
摸了摸刚才抽的烟,默默把鼻血抹掉。
人对于自己能力的认知是逐渐清晰的,尤其是在打了十几个电话发现都没有人接的时候。
可想而知,当年之所以能够做成那么多事,其实二叔也在自己身后出力不少。
吴邪之前还觉得,老狐狸是‘出力’不少而已。
因为整个过程,二叔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一会儿参与,一会儿又没有参与。
现在看来,还是他自己想多了。
吴家二爷的能量之大,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但吴邪还是不信邪。
接下来的一天,他一直尝试联系各种人。
不管是借、骗,任何方式,只要让人意识到和财务有关的,立即就会被各种理由拒绝。
谈钱是很俗气的事情,但真到这个时候,吴邪才意识到金钱的力量。
这种一般等价物其实代表着绝对的资源。
另外胖子打听来的消息也让他焦虑到了极点。
很简单,那个地下湖洞穴的洞顶如果有气孔或者空间容纳一部分空气,则这两个人有可能存活。
如果没有,那真的是十死无生。
而且,如果救援队不在两个月这个时间内进到这个洞穴里,退水的时候,水会冲入洞穴的深处,那时候人就算活着也极难救回来。
胖子也不相信吴邪没搞定钱,他自己试了半天,发现根本没有人理会的时候,才骂出了第一句脏话。
没办法,吴邪只能让中介估价了他的金杯。
车是改装过的,在黑市上还值点钱。
之后两人大概盘出了个数字。
“白家人水性好,但肯定不会帮我们。”,吴邪道,“道上还有水性好的,不管脾气如何,都叫过来。看我们这点钱能叫几个。”
胖子看了看纸上的数字。
“不用想几个了,这个价就请一个最多了,人选我有,这人脾气很奇怪,你得亲自去请,如果他能喜欢你,这个价,问题不大。”
吴邪奇怪。
“谁呀?”
胖子继续道,“你听说过,红顶水仙吗?”
“这怎么那么像风月女子的诨号?”
胖子道,“是个男的,不过确实很风月。”
吴邪皱眉。
这几年一直身在高位,看得起看不起他的,从三叔的年代开始就叫他一句小三爷。
这在盘口上算是一种身份名号。
但九门,并不是中国唯一的地下团体。
林林总总的,在各地的各种类似九门的家族还有很多。
小三爷在九门的系统里管用,在其他人的系统里,就未必是个人物。
而且这些系统之封闭,超出人的想象。
九门在自己的体系里久负盛名,但是在某些地方,可能只是一个货号。
大家都知道九门的货,但是不知道九门是什么。
这个红顶水仙,也是一样,九门之外,一个称号。
只是吴邪不知道这个称号在对方的系统里是多高的地位,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夹喇嘛只能在九门体系里管用。
夹喇嘛再野,在夹的时候,有自己的规则,这些规则都是约定俗成的。
二叔的存在就是保证这些规则的运行,但是一旦出了九门的体系,这些规矩就都没有用了。
吴邪极少和九门之外的人打交道。
一来是九门的人够多,利益够大。
二来,这些野喇嘛来路不明,出事的几率太高。
混在九门之外,没有祖宗,没有盘口,没有规矩,这些人多少有一些别人想不到的绝活,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相信人。
红顶水仙住在无锡。
吴邪和胖子开车前去拜访,那是一个很破旧的小区,看上去,应该是九十年代建的。
外立面已经被雨淋的非常陈旧,能看到每一层的阳台都各种私搭乱建。
养花的、种葡萄的、阳光房,有一种异样的生机勃勃。
红顶水仙住在六楼,小区楼房一共七楼,没有电梯。
两人爬上去,就看到门洞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全是廉价的大花臂在打麻将,大概有六七桌。
吴邪探头往里看了看,房子不过八十平,似乎被改成了麻将室,看机麻的桌子上,都放着现金,看样子带彩的玩得还不小。
转头和胖子面面相觑,几个大汉一边搓麻一边就看着他们,其中一个说,“又有人投诉啊,和你们领导说,没用,再叽叽哇哇,把你们物业拆了。”
迅速目测了一下里面这群人的段位,吴邪又看了看身后的楼梯。
他知道,真斗殴,这些耍流氓性质的在这种空间未必能讨到他和胖子的便宜,于是想问哪个是红顶水仙。
胖子就用肘部敲了他一下,指了指最里面一桌,有个头发染成火红色的赤膊青年。
对方正在专心摸牌。
胖子朝他打了个眼色,吴邪摇头。
‘这在门口打架,里面多少人我们都能应付,要是走进这个房间,真打起来,我们就未必能施展开了。’
结果胖子还是摇头,吴邪叹气,敲门,隔着门槛就喊,“我们找红顶水仙。”
然而那个红发的青年,完全没有动静,反而从门后探出来一个瘦小的小个子,身高只到吴邪胸口,拿着热水壶好像在给花臂倒水,看了看两人就问,“找我?啥事?”
吴邪和胖子再次对视。
“你是红顶水仙?不是红顶吗?”
那小个子揉了揉□□,指了指里面的东西。
“红顶水仙不是我的外号,是我老二的外号,这个一般时候我不拿出来见客。”
吴邪一顿,没弄明白。
对方放下热水壶,轻声。
“谁介绍你们来的?我不接男客。”
吴邪看着胖子,胖子也看着他。
‘你确定这人能帮我们?’
胖子眯起眼睛,对红顶水仙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胖胖呀。”
吴邪睁大眼睛看着胖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胖子扬了扬下巴,解释。
“别误会,我们是网友。网名,网名。”
吴邪原以为高人是住在四面环水的宅子里,然后他和胖子用一叶扁舟荡过去,泡上一壶好茶,看着蓝天开始开价码。
没想到,自己他妈会在楼梯口一边嘬烟,一边谈价。
红顶水仙听胖子说明了来意,沉默不语。
胖子看了看他。
“你怎么最近发展副业了?”
“来钱快,老搭档都死了。”,对方道,“你们有文化的,祖宗都给你们留了东西,我们都是半路出家,奔着钱去的,什么来钱快,可不赶紧改行。”
他的头发很稀疏油腻,挠了挠,也不接胖子刚才的茬。胖子就追问,“手艺就放下了?”
红顶水仙失笑。
“我现在的,可是真手艺,可惜你们都是男的,享受不到,之前干的,那都是热闹热闹。”
吴邪在一边看着,看他那样,皱眉,实在想不通这人为什么能接到买卖。
结果红顶水仙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了一句。
“频率,兄弟。”
吴邪无奈扶额,胖子长叹了口气。
“江湖救人,出手帮帮忙。”
红顶水仙就道,“我帮侬,谁帮我?我跟你去山里一次,回来一个月接不来客,我一个月50多万。”
吴邪内心暴怒。
‘就你这种货色一个月能有50几万,那老子不是上天了。’
结果刚想说话,胖子给他打了个眼色。
吴邪忙拉着胖子到一边。
“他,他,他有什么能耐?”
胖子拍了拍自己的小祖宗。
“天真,这哥们水性特别好,洞里潜水比专业的都强,相信我,他刚才这是开价了,咱们接了就是了,能耐绝对没问题,在水里这哥们就是个神仙。”
吴邪暴怒。
“你哪儿看出来的?他二弟能生产氧气是怎么的?就这,还能潜水好?”
胖子啧了一声,也急了。
“胖爷我这种事情弄错过吗?咱们现在家道中落,这单钱胖爷还是心疼的,人不好胖爷我能介绍给你,你看他的腿。”
说着,吴邪瞟了一眼红顶水仙的短腿,腿上的肌肉非常惊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但是!
吴邪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原地转了三圈,心中一万个mmp,胖子就从他包里拿现金。
“哥们,用你一个礼拜时间,给50万,先给20,回来给30,干不干?”
红顶水仙看着胖子的现金,没动手,啧了一声。
“50先给,一口价,我还得给我的姐姐们解释呢,你们这些土夫子,尾款一向不好结算。”
胖子点头。
“没问题,那这样,20你先拿着,一个礼拜后30我给你转过来,然后咱们到地方汇合。你也养养身体。”
红顶水仙这才接过钱,扭动一下腰。
“不靠身体,和你们说了多少遍了,靠频率。”
说着就又回去屋里了。
胖子拉了拉吴邪,吴邪甩开手,胖子叹气,忍不住笑着再次拉起一万个不甘心的人就走。
“走,凑三十万给他。”
吴邪怒道,“回去车票都没钱买了,哪儿去凑去?”
“哎,我说天真,你是不是看不起床上工作者啊,你知道外八行,人家排行在咱们前面,咱们在地下的不能看不起床上的。你以为那钱好赚啊?”
“那钱好不好赚不知道,五十万一个月,你不觉得扯吗?他!他!他还不如你呢!你还有小姑娘偶尔喜欢你一下。这哥们,擦边我估计都得加小费。”
胖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你他妈吹牛逼,你去试一个,我给你起个外号,浪里白条,你一个月接三十万,我给你做两根拐,拐上刻上张生记,你以为老鸭宝那么好炖?救人,冷静。这人顶十个好潜水员,你信我的,就是一百五,我们都得给!”
然后,回去的路上,吴邪一句话都不想说,靠在一边一直在拉微信的人头,看有还有没有人可以借钱。
另外就是想,还有没有人没有还钱。
一想,两亿六.....叹了口气。
目前这个节骨眼上,老关系里和二叔能搭上边的,估计都借不到了。
胖子则在拉他的存货,想把他仓库里的东西清掉,一边拉就一边挠头。
“天真,都怪你这几年荒废事业。之前老子买的东西现在都过气了。古董这行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在拍卖行。”
吴邪就道,“你不是说你多少有点家底的吗?”
胖子怒笑。
“是啊,有,这好东西都搬到雨村,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些东西,都被当成你的东西,被解语花搬走填帐了。你胖爷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误伤都误伤到倾家荡产。”
吴邪缩在一边继续心里叹气,捏了捏眉心,终于意识到不行了,得赚钱。
现在兜里就一手机微信零钱,里面还有一万多,吃饭加油还能撑段时间。
这个他得管胖子和自己的生活。
“你,你也别住汉庭了。”,他道,“我们省点,你睡我家,车最后实在不行卖了,家里堆的那些拓片,还有很多老砚台,我开个淘宝店,这些老砚台还是很值钱的。我估计能有个七八万的现金,拿来当本金,我们得去乡下收东西。二叔能管的了地出的,管不了传世的。另外很多毛贼也窝在乡下装老乡,那些手里也有好东西,就是价格不稳定,谈判成本很高,毛老乡们骗一个是一个,因为也不知道下个包里有什么。”
胖子想了想,点头。
“行,回去就照办。”
结果那几个老砚台弄完了,两个人才收了三万四。
吴邪那个头疼。
‘他妈,为什么要在自己这么穷的时候作死?’
想着,面朝西湖,人冷心凉,决定从今天起,关心存款和理财。
然而盘了一遍行情,发现完全不可能靠这点本金赚到要的钱。
于是两人合计,兵分两路。
胖子还是硬借,能凑多少凑多少,而吴邪,则敲开了昊山居的门。
白昊天穿着睡衣,看样子这几天也没有睡好,黑眼圈,脸也大了一圈,看到门口是他,连忙捂住脸不让他看。
“你,你来干嘛?再不去上班要被开除了。”
吴邪看了没看,直接就道,“我要全面负责昊山居的运营。把所有帐拿出来,明天我们去山西扫货。”
白昊天惊讶地看着。
“就我和你?仓库怎么办?”
“请假。”
“请假也只能请两天。”
说着小姑娘拿出电话,似乎要打给二叔。
吴邪一把夺过来,看了看手表。
“那就现在出发,给你15分钟换衣服,账目,卡都带上。你不是想学手艺吗,我教你。”
之后,两人连夜去往山西,转了一圈下来,收成还不错。
两串蜜蜡,重新组装。
因为微信上也有二叔的人,吴邪使了个小心眼
一串10万出了,一串7万出了,半串送给了白昊天。
白昊天一开始还很高兴,结果仔细一想。
“你不是替昊山居进货吗?怎么你就自己拿了。”
吴邪也不解释。
“别急,这只是练练手,我们还没进村。”
之后回到酒店,到晚上,白天那家店的老板加了他的微信,再次发了吴邪很多照片,都是各种各样的新货。
有青铜的剑,青铜的刀币,一些西周玛瑙。
吴邪愣了愣,看到里面有一对翡翠耳环,阳绿的。
上面的尸沁,应该是才从土里面出去,觉得有意思。
顺手把这些照片用白昊天的号全部发到了各个群里,心中祈祷。
‘让我再套一次,再套一次,我就能进村了。’
结果,晚上没有声音。
等了一个小时,关掉手机。
吴邪强迫自己睡觉,把那些蜜蜡藏了起来,不去想闷油瓶的事。
不过,最后还是想了几秒。
‘如果他们没有死,时间是算得出来的,如果他们现在死了,估计现在泡的像油条一样了,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两根油条。’
想着想着,人就睡了过去。
然而刚睡了几个小时,就听到有人敲门。
吴邪一下翻起来,转眼看向门边。
外面,敲门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谁。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
因为早年睡得不深,这几年时间晚上睡觉往往睡得很沉,清醒很困难。
于是揉了揉脸,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警觉,靠墙站着,听外面敲门的声音。
那敲门的声音很轻微,而且有节奏。
吴邪觉得奇怪,打开手机给隔壁房间的白昊天。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可不敢亲自去看,怕走到门口被人直接土枪轰进来。
白昊天的房间门和他自己的房间门成一个7字型,小姑娘从猫眼里能看到敲自己门的人。
但是白昊天打半天电话没有人接。
吴邪心中觉得不妙,看了看窗外,小心翼翼地快速穿上衣服,爬窗出去。
窗外面就是酒店的外墙。
单手挂在窗外沿,双脚没有地方踩,松手,落下到第二楼同位置房间窗户的时候,用力踩了一下那个窗外沿跳出去,踢了一脚电线杆,之后再落到一楼的窗沿,安全落地。
这是之前小花教他的,简单的爬墙技术,一共有六种,对付不同的墙体和峭壁。
但是自己臂力不行,现在他自己的臂力只够往下掉。
落地之后,吴邪重新进入酒店。
酒店前台有一台电脑,上面是分屏监控,前台的人裹着烂棉被早睡了。
吴邪走进去,看着分屏监控,迅速到了自己房间的楼层,就看到一个女人正在敲门。
那女人的脸贴的门很近,几乎是趴在门上,这肯定是不正常的举动。
吴邪看得后脖子发凉。
‘她在干什么?难道是喝醉了,还是这个酒店闹鬼?’
想着,吴邪再次拨通白昊天的电话。
可几乎就在这个瞬间,监控里的人一闪,吴邪看到自己的房门开了,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把那个女人拉了进去。
他一顿,抓起桌子上的手电筒,拍醒值班的前台,拉着他就爬上楼梯,到自己的房间口,用房卡刷开,进去直接开灯。
然而看了一圈,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前台完全没清醒过来,看着他莫名其妙,打着哈欠就问。
“有贼?你要不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吴邪把房间再次检查了一遍,仍旧没有人。
这个酒店没有电梯,上下楼梯只有那一个。
刚才那个女人和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人,如果要下楼绝对会和他撞上。
那么唯一躲开的办法只有上楼跑。
但是,吴邪知道自己的速度非常快,基本上不太可能有人能在自己冲上来之前跑上四楼。
此时,人心脏跳得厉害,吴邪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
看了眼手机,就去敲隔壁白昊天的门,结果转头却发现,自己隔壁的门好像和之前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那是一道石头门。
他顿了顿。
虽然这个旅馆很破,但绝对不可能在里面会有一道石头门。
吴邪看了看前台,那前台似乎没有看到那扇门,仍旧一脸不清醒地看着他。
吴邪上去推开,就看到石头门后的房间,全部被水淹了。
走到门前,伸手去摸地上的水,发现整个房间的地板下面是一个深渊水潭,能看到水潭的深处,漂浮着两具尸体。
他想凑近看下面的尸体,忽然水潭中的水一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扑,全扑在他自己脸上,变得很黏。
吴邪无法呼吸,一呼吸就有黏液被吸入肺里。
挣扎中,他惊醒过来。
转头就开始剧烈咳嗽,一大口血块从鼻子里咳出来,嘴巴,鼻子瞬间全都是血,肺像炸了一样疼。
扭头一看,天已经亮了。
‘狗日的,这是一个梦。’
吴邪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疼得无法起身。
慢慢平复呼吸,想让自己放松,让这一阵疼痛过去。
但是这一阵疼痛没有过去。相反越来越疼。
他立即去摸自己的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看到手机里,白昊天发给他一个消息。
‘有人要货了。接下来做什么?’
吴邪张着嘴无法说话,满手的血,按不动屏幕,什么都做不了,晕厥了过去。
‘要死了,看样子,他们是对的。’
吴邪蹙紧了眉心,这次,已经不像之前那些时候。
他想缓缓,但,缓不过去。
痛苦中,人埋腹在地,疼得直不起腰来。
这种时候,时间的流逝清晰得犹如实体,没有任何缓解,疼痛永远那么剧烈,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此时,意识中所有的一切杂念全部消失了,最后只剩下时间。
但吴邪却不知道时间走得快还是慢。
那段时间里,他无数次错觉自己是在其他地方。
他在山洞里,在古墓里,在鲁王宫,在秦岭的深山幽谷中,在蛇沼,在张家古楼,在西藏的庙里.....好像,自己都有痛苦蜷缩的时候。
但是这一次,身体明显有一种强烈的不同。
之前那些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吴邪心中总有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坚信,但这一次没有。
‘这一次,上天不会放过我了。’
那种疼痛强烈的表现出信息如此明显。
不知道是二叔的话给他自己的暗示,还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慢慢地,吴邪闭上眼,但他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他把牙床咬出了血,都不让自己的意识离开。
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终于,他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房间,那是人的体温,能感觉到四周的气流。
瞬间,所有的意识开始缓缓如墨汁一样发散。
吴邪闭着眼,但他就是能清醒的知道,自己被人抬了起来,四周有人说话,但是任何的细节都无法听清。
好像那股意识犹如铁锁一样,不肯让自己昏过去,一直到疼痛慢慢散去。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被注射了止疼针。
疼痛褪去之后,困意犹如潮水一样袭来。
按道理,此时吴邪的意识应该在这个时候也退入黑暗,但他却仍旧清醒着。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在一个县上医院的病房里。
病房里还有其他三张床位,但没有人。
他无法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吴邪再一次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轻轻的,犹如鬼魅一样。
和自己之前在酒店房间听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看着病房的门,忽然有一种剧烈的恐惧,这扇门不能开。
然而剧烈的恐惧中,门还是被幽幽地打开了。
有一个人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吴邪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这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他的床前。
他看着对方,模糊之中,竟惊讶的发现,那是一张自己熟悉的脸。
‘我好像,看到了潘子。’
幻境里,模糊的潘子默默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一种无奈。
吴邪努力想张嘴。
“你是来,接我的吗?”
但他说不出话。
潘子坐到了他的床边上,把手放到了吴邪的胸口,笑了笑,开始说话,但是吴邪什么都听不到。
他死死盯着他的嘴,去读唇语,想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自己的注意力怎么样都无法集中。
懊恼,愤怒。
忽然一种酸楚犹如潮水一样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难道你一直在我身边?你仍旧一直跟着我吗?我濒临死亡,竟然还能第一眼看到。所以你一直都在吗?原来那首歌没有唱完啊。你当时救了我,不想自己的命换来的是我这样的结局,对吗?’
吴邪看着潘子对自己说话,看着他说完起身,慢慢转身离开,从门里出去,关上门。
终于,这一片的意识缓缓消散。
接着吴邪开始看到了真实的世界,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地躺在病床上。
而潘子之前站的地方空无一人。
此时并不是晚上,已经是白天了。
他努力抬手,摸了一下那一边的空空如也,摸了摸胸口。
这还是一个梦。
但在梦中潘子在对自己说什么呢?
想了想,吴邪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一些嘴唇的动作。
‘前面所做,后面所负。’
这是爷爷笔记中的一句话。
‘你之前做过的事情,一定会在后面的时间,让你背负上结果。
你前半生做的事情,导致了今天的处境,这一天是早就注定了。
而你现在做的事情,未来也会导致不同的处境。
人在这一刻做的事情,要解决之前所做事的后果,也要思考着未来。
前走三,后走四,是一件事。
但是人生,也是一连串纠结的因果。
从今天起要改变什么是无用的,改变是一个阶段动作。
越要改变,越要事事考虑。”
想着,吴邪又一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醒来的时候,是隔壁床位来了新病人,他自己的床头多了水果和热水壶。
白昊天肯定来过,但是现在人不在。
他的手机充满电放在床边上。
吴邪拿起来打开,消息并不多,笑了笑。
‘看来这个世界离开自己,也有它的运转方式。’
微信上的首栏,是白昊天发他的消息。
首先是肺部的X光片。
吴邪看不懂,只能看到肺部很多阴影,下面有详细的诊断,写着肺功能衰竭,毁损肺产生。
长期吸入墓气,后来读取蛇毒,都严重损害了他的肺功能。
现在自己肺功能只有普通人的三分之一,吴邪暂时还不知道损毁的部分是否可逆。
医生建议,进行损毁部分的切除手术,然后进行洗肺。之后修养。
提示是:绝对不能再让肺承受过重的负担。
“你现在应该找个湿润空气干净的地方慢慢检查和思考治疗方案。”
‘前面所做,后面所负。’
吴邪缓缓坐起来,翻了翻自己昏迷期间白昊天发给他的消息。
小姑娘已经摸索着搞定了那一个订单,她很担心自己,但是她不在医院,她到村里去收货去了。
白昊天在消息的末尾写着:‘我想了很久,我应该站在二叔这边,这是对你最好的,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帮你,我知道这个选择绝对是错的,任凭谁都不应该帮你去伤害自己,所以最后我的决定是,我和你一起去做这件错的事情。
我在你昏迷的时候思考这个问题,没有你的参与我自己做的决定,很自私,但是,我希望你看到我的决定的时候,能看清自己做的事情,我在伤害自己来帮助另外一个人伤害自己,你其实也是一样。
因为我知道我的帮助会让你受伤害,所以我必须让自己也受伤害,才能让一切平衡。’
吴邪苦笑着,默默回了一句:‘歪理’。
重新闭上眼睛,现在,他依旧不去想肺的事。
反正死不死的,也就这样了。
他的心里,极速排出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首先他叫来了医生,问清楚了自己的病情,开了延缓病情的药,带着口罩出院,穿着不和季节的衣服,默记每天要谨防支气管感染,不能抽烟,不能去烟火雾霾重的地方,每天按时吃六种药,枕头和被褥必须自己带以免太多的粉尘。
吴邪找到了白昊天,小姑娘刚刚入手了三个假货,他阻止了她。
没有说任何的话,带着她继续走,最后终于用剩下的钱,淘到了一只宋朝的建盏,凑够三十万。
让白昊天留在村子里继续淘货,自己则安静地到了杭州。
胖子脸色不好,吴邪以为他没有借到钱,结果,红顶反水了。
这点吴邪一点也不意外,但胖子很过意不去,他拍了拍他,看看手机里的日历,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解决问题,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贰京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实时红点,回到里屋。
“二爷,小三爷他们,出发了。”
吴二白仍在泡茶,旁侧,手机上又是一通未知来源的未接号码。
.....
吴三省看着面前的棋局,上半身纹丝不动,但是双脚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次位置。
吴二白坐在对面看着,看到他对自己淡定一笑,心中不免好笑。
‘内心这么焦虑,还要保持上半身到脸纹丝不动,没有破绽,老三的城府确实修炼得不错。可是这内心的急火,他这种性格,却是再掩饰也掩饰不住的。’
想着,吴二白对面前的人道,“你也别多想,快下吧,七步之内将不死你,就算你赢。”
“别,这样赢了也不光彩。”,小年轻说着,“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而且,我未必会输,老子设的套,你还没发现呢。”
“你用两个卒和一个相设套,不觉得你这个套,窟窿也太大了。”
说着,吴二白看了看自己吃掉的一打棋子。
这是田黄的象棋,老爹做寿的时候,九爷爷送的。
据说是苏州的大师傅雕的,上面的字,也是名家写的,相当珍贵。
如今不到三年,都磨得有些包浆了。
但就算有包浆,这东西要是被老三砸坏,他自己也得跟着倒霉,老爹非放狗咬他们不可。
于是想了想,吴二白正色道,“输了,不准砸棋盘。”
对方嗯了一声。
他一顿,不由叹了口气。
‘走神了。’
老三还是在他面前正坐着,纹丝不动地看着棋盘,眉头都快打结了,没有发现他神游天外。
他不爱和老三下棋就是这个原因。
老三倔强且顽固,看到自己快输了,往往一步棋要想十几分钟,非得把棋局拖到吃饭的时间,然后说一声。
“哎呀,没时间了,这盘算打和,打和啊,吃完饭开盘新的再来。”
吴二白叹气。
不过在这个家里,能和自己下一盘棋的,也就老三了。
老大虽然下得也不错,但是喜欢防守,而且稍有下风就会立即认输,下得没什么乐趣。
“要不,算和棋?”,吴二白说。
他实在跟他耗不起时间,下午还约了老大去店里盘货。
“不行!”,吴三省道,“这种局势下,要是算和棋,还是你让我,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败字。”
“那你能下得再快点吗?”,吴二白有些不耐烦了,“你下一步棋子的时间,能烧开一壶水。”
老三白了他一眼。
“急什么,老子想后招给你设套,这一步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他看着面前的人一愣。
这盘棋所有的走法,吴二白都已了然于心,所以他的注意力不在棋盘上,只是机械地盯着自己这个弟弟。
不过在吴三省抬手的一瞬间,他还是看到这家伙淡定兴奋的脸色之外,一些其他的表情,尽管这小子隐藏得非常好。
低眼一扫棋盘上的落子,有位置,被挪动过。
“我让你,你不服气,作弊赢了,你就能接受得了?”,吴二白问他,“你的逻辑,我真是搞不懂。”
老三继续装作非常无辜的样子,啊了一声。
“作弊?我没作弊啊?谁作弊了,老子好不容易想到妙招,你别赖皮扣我帽子。”
“那你要不把这盘棋反推回去看看?看看这棋,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