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一刻,吴邪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
但那似乎又不是恐惧的情绪。
他曾无数次面对死亡,甚至是面对绝对的未知,但都已经习惯这种处境。
因此,吴邪觉得,这应该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它如此强烈以至于吴邪浑身发抖,觉得身体里的内脏要把他的外壳撕裂。
眼前的东西,这片巨大的黑暗,是比他已知任何文明都要古老的东西。
吴邪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的目的,不知道它是否有智慧。
他只感觉,自己灵魂根基里,人类最早拥有智慧的那一代祖先,把现在这种情绪写在了人的记忆里,但经过了千万年,他才有机会再一次调动。
就在这个时候,吴邪从黑斑的反光中,看到了身后有信号弹腾空。
一颗,两颗,三颗。
整个空间被照得通明。他发现,那黑斑真的似乎连同崖壁在向他靠近。
他和它变得好近。
接着是,四颗,五颗,六颗。
吴邪知道这是胖子的风格。
他着急了,可他无法回头,那黑斑不让他回头,吴邪只能死死地盯着它。
他觉得它在旋转,甚至开始感受到,对方会很快会把他也吞进去。
黑斑,似乎有什么信息要告诉自己。
接着,吴邪甚至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有自然的声音,有人的声音,有些哭有些笑。
但他没有回头看,所以胖子着急了。
吴邪知道,胖子肯定看到自己在上面,但是为什么打那么多颗照明弹?
他已经不吝啬闪光弹了,即使弹药宝贵,也许老病他们尸体身上还有,但胖子也没必要打那么多,所以他真的处于癫狂状态。为什么?
吴邪一边发呆,一边思考。
‘不对。是我身后发生了什么,让他那么紧张,胖子不会抽风,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必然的理由。’
瞬间,吴邪觉得自己身后一定出了大事,或者,胖子在开路,他在给闷油瓶照清楚四周的情况。
六颗照明弹犹如六个太阳,而黑斑在耀眼闪烁的光芒下,犹如巨口向他压来。
在那几分钟的时间里,吴邪感觉时间变得极度缓慢。
忽然,背后一阵风到,同时有人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捏的那一下,吴邪忽然就能动了,转头就看到是闷油瓶。
他越过他,来到前面,面对那个黑斑巨口。
那黑斑似乎能感应到他一样,黑色的镜面忽然变得浑浊。
接着,吴邪感觉到,那巨大的压迫感似乎顿了一下。
而他从镜面最后的反光中,看到了无数影子,跟着闷油瓶爬上了石头寺庙顶。
吴邪大概有一分钟还是迷糊状态的,只是看着面前的人,但闷油瓶完全不停,抓着他的脖子直接一拨,让他躲过一爪子,然后反手单手横刀一劈。
黑金刀和普通刀在他手里完全是两种状态,吴邪迷糊着就看到一个黑色的人直接整个肩膀被砍断,腥臭的血液瞬间炸开,但紧接着更多的黑色人影涌了过来。
这一次,他终于从迷糊的状态里惊醒了过来,看到犹如黑色潮水一样的黑色人形从石头庙下冲上来,第一批像黑浪一样几乎堆叠到面前,十几只长指甲的爪子来抓他的面门。
因为光线暗,这些东西又黑,所以瞬间中,确实看不到人形和人形之间的轮廓,只有它们的爪子发白,所以乍一看就是无数的爪子争先恐后地抓来。
吴邪立即往后快速后退。
这个后退几乎是靠后翻和侧滚完成的,但黑潮和无数的爪子爆炸一样的冲上庙顶。
他用尽全部力气的躲避完全没有拉开多一毫米距离。
刚翻到庙顶边上的瞬间,黑潮就铺面而来。
闷油瓶直接拽着他,两个人凌空跃起,从庙顶跳了起来,跳向黑斑,跳向虚空。
胖子的信号弹还在不停升空。
那个瞬间,吴邪知道了为什么要那么多信号弹。
看样子整个天下第二陵整个都醒了过来,所有的尸体都醒了。
闷油瓶必须从这些澎湃的黑浪和无数的利爪的空隙中冲到他的身边,那绝对不能犯任何一丝错误,只要有一丝迟疑,人立即就会被黑潮吞没。
这种数量无论是闷油瓶还是闷油赛亚瓶都绝对死球。
那必须要足够的照明。
这个庙非常高,吴邪看不到下面,只觉得下面的黑暗中全是人影和爪子。
那一刻,他进入到了黑瞎子之前说过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时间全部放缓的情况。
他看着闷油瓶,吴邪知道自己的表情完全就是惊异失控的,但闷油瓶凌空的时候仍旧淡然专注,只看着前面的黑斑。
在那种放缓的情况下,那个黑斑格外清晰,而且,距离竟然非常近。
虽然近,但也不至于能够跳过去抓住什么。
所以吴邪很快感觉到了落势。
这要是摔下去,闷油瓶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肯定摔成重伤瘫痪。
这时,闷油瓶直接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力道特别大。
吴邪直接被推向那个黑斑。
一下,他所有的感觉恢复正常,以极快的速度撞向了黑斑,一下就撞了上去。
手脚乱抓,往下摔了六七米才抓住一条缝隙,手卡进去的瞬间,手腕立马脱臼。
但吴邪最终还是靠巨大的毅力让自己挂住。
然后立即回头看闷油瓶,就看到最下方,有一个火人冲开了黑暗。
是胖子。
不知道在身上绑了什么全点上火,直接冲开那些人形来接应。
‘可以啊,他们是计划好了全部细节。’
那个光让吴邪可以够感知高度,知道闷油瓶应该可以安全落地,吴邪稍微松了口气,转头看自己,这才感觉到剧痛。
这个时候,他去看黑色的黑斑表面。
此时他完全和它面贴面,一点距离都没有。
吴邪看着那黑色的表面,能够反射他的脸,而他的脸正在扭动。
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从黑斑里传出来,似乎有人在喃喃自语。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非常年轻的青年,站在那口大棺材上,一手提着电子风灯,一手把竹竿像钓鱼竿一样扛在自己的背上。
竹竿非常长,彩带逐渐散开,形成了牧羊人用的那种旗一样的状态。
他背上的另一边,还背着胡琴。
对方穿着一身白色的T恤,下半身是蒙古的马裤。
吴邪甚至能看到他带着耳环,脸上还画了什么图腾一样的东西,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对方头发有一些长,但整个人看上去一点都不野性,而且极白,感觉在地下生活了很久。
胖子就叫。
“卧槽,哥们你是谁?”
对方却只是看着吴邪,吴邪也看着他。
青年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吴邪一看就知道,那是小花的卫星电话,放到棺材上。
然后对方对他做了三个手势。
那是宗教手势无疑,但吴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接着,风灯被拧灭,青年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
胖子的手电再扫过去,那儿已经没人了。
“天真,认识吗?那么白净是不是你们小白脸界?”
“他比我年轻多了。”,吴邪道,“这人最多20多岁。”
但他此时心中满是震撼。
这人是谁,他似乎完全不犯怵这里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吴邪心中立即就有一个直觉跳了出来。
但也不能算完全的直觉。他是从对方嘴巴笑容上的嘲讽,感觉出来的。
之前吴邪一直觉得金万堂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和胆子组织这件事,一定还有一个人在金万堂背后。
‘这个人,难道就是。’
青年和这里的黑暗是融为一体的,显然不是误入的蒙古牧民,也不是金万堂找来的探险队。
因为在这种地方,这两种人都笑不出来。
那笑容非常明显是一切都在掌握的人才能有。
吴邪心想,‘会不会是金万堂背后的那个人,他设局勾引他们过来。但是这个人也有点颇为年轻了。’
当然,吴邪也不是那种以年龄论智力的人,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年轻时候就挺能琢磨的。
但年轻人往往没有那么大的执念,要一次毁灭那么多东西。
胖子继续在下面喊,吴邪低头看到下方的尸潮,竟然开始往后退去,很快,这些尸体都退入了黑暗之中。
‘是不是那人走了,这些尸体也被他驱走了,两者有没有联系?’
胖子他们先回到了地面上,吴邪挂在那里看到闷油瓶在下面点了一个临时的炉子,可以用来照明,然后闷油瓶重新爬上来,把他背下去。
整个过程非常艰难,因为需要非常熟悉裂缝的分布。
吴邪的手完全肿了,根本无法帮忙,全靠他一个人。
落到地上,这黑斑的下方都是碎石,有胖子打碎的尸块还在,三人搞出了一个干净的区域。
吴邪躺在一块巨石上,浑身发软,极度疲倦,迷迷糊糊地从下往上看那个黑斑。
能看到那个黑斑的中心,其实有一条裂缝,裂缝非常粗,应该是可以开飞机出来。
但因为也是黑的,所以看不清楚。
忽然,他的手一阵剧痛,闷油瓶已经把他的手腕接上。
吴邪整个人弓起来,狂锤岩壁,蜷缩了好久没缓过来。
这时,胖子已经把小花的卫星电话拿了过来。
吴邪坐起来,胖子就看着闷油瓶问。
“那人到底是谁啊,小哥,既然不是天真一路的,那牛逼轰轰的样子,是不是张家人?”
闷油瓶摇头。
他抬头也看着那条裂缝,胖子把三个动作重复了一下。
吴邪知道,那肯定是宗教动作,或者类似于某种宗教的手势。
胖子就问,“是不是我爱你。”
吴邪摇头。
“这显然是一种祝福,宗教手势里没有诅咒的话,或者是一种咒语,不过他是看着我做的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看了看小花的卫星电话,又看了看天穹。
就在,吴邪准备把卫星电话的自动广播关掉,然后按了一下接收时,一下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呼叫。
胖子几乎惊坐起来,三人对视了一眼,吴邪再次按了接收,并且调频了一下,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
“在山里的人注意,黑色的岩脉可以传送信号,不经过卫星,使用无线频率就可以。”
吴邪挑眉。
“瞎子?”
对边嗯了一声。
吴邪和胖子击掌,疼得他又蜷缩起来。
胖子也不管,对着卫星电话就问。
“瞎子,你在哪儿!”
黑瞎子反问。
“这里一片漆黑,我们不知道走了多深了,说了你们也没法知道位置,反倒是你们,你们在哪儿?”
吴邪和胖子互相看了看,发现闷油瓶似乎并不惊讶,他还是抬头看着那条黑色的缝隙。
胖子抬头看了看巨大的黑斑,就说。
“我们在黑斑面前。”
卫星电话里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吴邪觉得有点奇怪,对于瞎子来说,这个一片漆黑是很高的褒奖了,他只要有根火柴就像活在夏天的白天赤道一样。
就听到瞎子叹了口气。
“唉,哑巴呢?”
“在我们边上。”
“你们两个现在有信心把他打晕拖出去吗?”
胖子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小哥,摸了摸手里的枪。
“我舍不得打我家宝贝。”
瞎子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徒弟你为什么就不听你发小的呢?”
吴邪道,“为什么?你们到底在哪儿?这里对小哥到底有什么危险。可以分享情报吗?”
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他听到了巧克力锡纸剥开的声音,接着瞎子嘴巴里有东西,就说,“你们看到那条缝了吧,我们就在那条缝里,但离你们应该有一百多公里远,这条缝隙和黑斑的走势是一样的,我们往前已经前进了很久了。”
吴邪抱怨道,“小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他的钱够了吧,金万堂给他下了什么迷药。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进去干什么?你们又不是我。”
“哎呦喂,我徒弟长大了,这话我以前就想送给当年的你。”
说着,瞎子又吃了一口巧克力。
“这条缝隙,跟着龙脉一直会到昆仑山底下,整条路线都在岩层里蔓延,要经过一万座山的底下,你没兴趣吗?”
“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肯定没兴趣。”
“是,但他也有一个自己的执念,我不好说,你应该知道。”
吴邪挑眉。
“我不知道,老流氓才和发小聊执念,正经人谁聊执念啊。”
瞎子就道,“你们听着哈,等一下你们就会进这条缝隙,有几点一定要注意,首先,你们要保护好哑巴。那条缝隙是一张龙嘴,哑巴进来之后你们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充分休息,不要深入。第二,你们现在用最快的速度,在外面收集装备和食物,这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三,你的卫星电话只要有龙脉的地方,都可以用,这黑色的部分能传导信号,但是你如果离开了龙脉,就会完全迷失,这里面非常复杂。”
胖子看着吴邪。
“怎么就进去吗?咱们不出去召唤救援让派一万个人过来?”
“你们到了黑斑的前面了。那你们已经出不去了。”,黑瞎子说,“如果不是黑斑有自己的企图,你们是见不到它的,你们中一定有一个人被邀请了。”
吴邪回答,“我。”
瞎子就笑。
“知道。”
“为什么出不去?你们试过吗?”
瞎子就说,“你看看那道缝隙,仔细看,你不觉得,你特别想进去吗?”
吴邪抬头看那道缝隙,缝隙巨大而幽深,和之前他被勾引到这儿来的时候,看的那道门里的黑暗很像。
于是不敢多看。
‘难道等一下我们都会产生巨大的,要进入缝隙的冲动?’
胖子就问,“瞎子,刚才我们看到一小伙子,特白像黄喉一样白,拿着根灵幡一样的东西,你认识不?”
瞎子啊了一声。
“你们看到他了啊,我们也见到了,但只看了一眼。”
吴邪还想继续问,忽然闷油瓶过来,接过卫星电话。
“你是谁?”
对面瞎子就笑了起来。
吴邪愣了一下,瞎子的笑他很熟悉,刚才说话的时候,笑得很正常,但闷油瓶一问,他再笑就不是很正常了。
但确实是瞎子的声音。
不过闷油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吴邪和胖子都正坐看事态会怎么发展,但是卫星电话里的瞎子只是笑,笑了几分钟,卫星电话就挂了。
四周一片安静。
两人面面相觑,胖子问,“不是瞎子?我听着这肯定是瞎子啊。”
吴邪和瞎子的熟悉程度,对于他讲话的用词,呼吸节奏,吴邪都是有着体感的,这讲话的人肯定是瞎子。但闷油瓶为什么会质疑他,而且他怎么就挂了。
于是就问闷油瓶怎么回事。
闷油瓶看着那条黑色的缝隙,说道,“不是他。”
“这个,有什么依据吗?”
吴邪虽然绝对相信闷油瓶,但他也非常相信自己的体感。
闷油瓶看了看他。
“是他在说话,但说话的不是他。”
吴邪皱起眉头看胖子,胖子也皱起眉头看他,他们两个都努力皱起眉头。
胖子轻声道,“小哥最近在学rap了吗?”
吴邪想了想,闷油瓶和瞎子一起做过很多事,如果他认为这个瞎子是假的,自己应该相信,他说是他在说话,但说话的不是他,这其实非常精确。在中文中只有一个意思。
“你是说他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吴邪问道。
之前沈千珏对话的时候,虽然整个过程非常正常,但吴邪总觉得小丫头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好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着。
在这里的草原上,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在这里死了,恐怕连灵魂都出不去。
‘难道有什么力量,什么意识,在通过他们的声音经由卫星电话,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想着,吴邪抬头也看着龙脉。
这东西看着就像一个死物一样,但会不会其实它不是死的。
进入其中,被它吞没的人,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为它所用。
那如果是这样,沈千珏,瞎子,小花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吴邪不敢再想了。
闷油瓶站起来,开始往后走,吴邪和胖子立即跟着他,就发现他来到石头庙前面的尸体堆边上,开始翻动尸体的背包。
这里的尸体都是新鲜的,都是金万堂队伍里的人。
真没想到,最终大家都可以在这里重聚。
他和胖子互相看了看,也跟着收集。
很快,三人收集了一堆干粮和装备。
尸体中有很多人配枪,胖子的枪就是从里面拿的,吴邪挑了一把短冲锋,备好了十三个弹夹的子弹。
胖子□□,信号弹继续拿满。
胖子就问,“如果这瞎子是假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的,收集这些东西。现在咱们出去不好吗?”
吴邪则有极度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他们收集得差不多回到黑斑面前的时候,卫星电话又响了。
里面传来了小花的声音,但不是真人,还是之前的循环广播。就是警告闷油瓶不能进入的那一段。
那声音却比之前要尖锐很多,充满了白噪音,完全就是一种挑衅的感觉。
在非常安静的环境里,那声音非常的刺耳,吴邪吓了一跳。
他把卫星电话关了,发现自己手心都开始出汗,这时,闷油瓶就对他道,“要来了。”
吴邪疑惑,“什么?”
他抬头看向那条裂缝,就发现,那条裂缝变得无比幽深。
三人二话不说,爬上了缝隙,在进入其中的一刻,吴邪回头看了看。
只见三人刚才进来的缝隙口,很多黑色的尸体在对面的石头庙顶看着他们,但它们似乎不敢靠近这个黑斑。
闷油瓶往里走,里面全是碎石,很不好走。
吴邪手电照着这些黑色的石头,对他说,“你到我身后来,这一次你比较特殊,我和胖子保护你。”
闷油瓶看了看他,开始在一块石头上,雕刻记号。
吴邪知道,那记号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最后的张家人的。
‘啊,懵啊!’
然而之后的事,让他更懵。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胖子和闷油瓶守夜的煎熬。
云彩的子弹,闷油瓶的回望。
无数被‘别人’偷走的时间,吴邪看着闷油瓶,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这身冷汗超过了他这一路过来的惊悚程度。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闷油瓶意味深长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没有在这里被优待。
他那犹如神佛一样的体质在这里仍旧是和凡人一样。
吴邪想说话,但是他太害怕了,以至于最后大吼了一声,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天授。”
胖子被他吓了一跳,吴邪依旧是浑身发抖,他看着闷油瓶。
“我们昨晚被天授了!对不对!”
闷油瓶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种非常淡薄但是让人难受的情绪。
他没直接说出来,是因为他非常意外他自己熟悉的可怕的感觉,又重新出现。
吴邪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发抖。
当闷油瓶在岁月的长河中,被记忆折磨成无数的片段的时候,他和胖子,他们这些局外人,只是在文艺上有着某种共情。
这种共情宏大而自大,你觉得你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凉。
但是这一次,他自己体验到了这种感觉。
那种恐惧感绝望感根本和之前模拟的完全不同。
事实上,在草原上他们已经体验过了一次,只是那一次,吴邪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他们那几天忽然的前进,也是因为天授。
‘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闷油瓶是这种感觉,昨天晚上的我,是我自己,但他又是另外一个人,也就是说,天授的恐怖在于,我的人生变成了无数独立的人。’
想着,吴邪立即背起背包,看着闷油瓶。
“走!跟我走!我们都走!你麻痹,我应该听小花的,我应该听小花的!小哥绝对不能再被天授了!这件事情绝对必须,已经结束!不要再给我有任何尾声!走!”
闷油瓶一把抓住他,吴邪的手完全发抖,他对着他大叫。
“走!!离开这里!我掩护你,你走!你这几年经历的所有一切,你不可以再忘记。以你的速度全速前进,可以快速离开这里。”
胖子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大骂一声,看了看四周的洞壁。
“我操你妈。这是贼心不死啊。天真,这是不是小哥脱离了天授之后,上头有什么力量要把他搞回去啊,所以拿你当引子。我操,那是什么力量?是在昆仑山底?没小哥不行吗?”
吴邪摇头。
“我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我不会是什么关键人物。”
说着,他再次看向闷油瓶。
“快走。”
闷油瓶看着他,摇头。
“来不及了。”
“来得及!”,吴邪皱眉,“我有逻辑,草原,很多细节,我们进来还浅,来得及。”
说着,闷油瓶看着他,举起吴邪手上的电子表,按到了显示月份的界面。
吴邪看了一眼,发现时间变了。
他揉了揉眼睛,一开始完全无法相信,忙仔细去看时间,再看胖子的手表。
手表上显示,他们已经进来一个月的时间。
吴邪浑身发冷,拿出手机,昨晚睡前他明明还确认了时间。
‘我不是还拍了视频吗?不要给我扯!’
然而仔细看视频,他便惊恐地发现,自己手机相册里全是同样角度的视频。
那个他,几乎每一天晚上,都在拍他们三个人。
另外一个吴邪,把他们每一天晚上都拍了下来。
所以他刚才看的根本不是当时以为的那天晚上录下的视频。
手机里,这整整一个月,每一天晚上,都有这么一段视频。
吴邪想看的是30天前的,但他现在看到的,只是昨晚。
吴邪形容不出来其中的逻辑,脑子一片混乱,但不重要。
就是昨天晚上他们入睡之后,到醒来,不是一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们做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三个人走了多深,他也完全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这次,他们已经深入了,所以闷油瓶刚才一直在看缝隙尽头的黑暗。
他当时已经发现,那黑暗和入睡前不同,所有休息的位置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胖子打亮了一个冷焰火,把四周照亮,这里的环境十分相似。
吴邪分不清楚和昨晚的区别,只能震惊地看着。
胖子爬到高处,把冷焰火丢向前面的黑暗,就看到在这个地方,有无数的干尸,没有手的干尸。
而在这些干尸的中间,有一座非常小的土地庙一样的东西。
上面插了一个干尸的头,似乎在是讥讽。
但这些吴邪都不想管。
他努力恢复平静,手还在发着抖地看着闷油瓶。
“天授的时候,最常见的发生情况是怎么样的。是必须在睡眠中,还是说,天授会发生在任何时候。”
“任何时候。”
闷油瓶看着那颗人头回答,没有看他。
吴邪继续问,“天授之后,脑子里会多一个目的,对吗?被天授的人会去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完成了,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你就从零开始了,无论你经历了多少动人的故事,有多少瑰丽的经历,都会像废稿一样直接被抹掉。是不是这样?”
闷油瓶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吴邪也看着他,对方道,“会剩下一些,但非常少。”
吴邪一顿。
这就是当年他刚刚遇到他的时候。他的状态,但他到了自己去过的地方,会逐渐回忆起来一些东西。
吴邪假装点起一根烟,又笑了起来,他的内心还在笑话自己的坚持和理性。
他看着面前的人,看了很久。
他知道,也许再开口的一瞬间,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另外一对人,另外三个人。
然而此时的绝望和共情,很快便被视频中的第四人,以及之后金万堂的出现直接打断。
吴邪知道,他们当中的第四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青年,但金万堂的出现也很意外。
暂时忘掉心中的愤怒,他现在,需要先救人。
于是吴邪对金万堂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接下来风险很大,我会尽力,但你也要做好准备。”
金万堂有气无力。
“对不起,小三爷,我不该带那张复印纸过来找你。”
“现在道歉是不是有点晚了?”
说着,吴邪开始检查子弹。
金万堂就笑了起来。
“最后时刻,就算我老堂,也要煽情。”
此时,吴邪的烟烧了三分之一了,他吸了一口,有点感慨。
“说点实在的吧。”
“实在的啊?”,金万堂似乎想了一下,“如果我这次没死,小三爷,我就和你说一个秘密。会颠覆你以前的一些判断。”
说着,金万堂就笑了起来。
吴邪脸色一下变了,刚想问他是什么意思。
金万堂开始剧烈的咳嗽,胖子按住吴邪对讲机的手,没时间细问了。
吴邪浑身冰冷,抖了抖手才恢复过来,看了一眼闷油瓶,他按照他刚才的吩咐,用绳子做了一个投石索。
这东西可以把圆石轻松的投出去100多米。
他们在原石上绑了一根尼龙丝,是从衣服上扯出的线头,
吴邪开始屏息瞄准,挑了一块,觉得最不可能是承重的石头,开始有规律的开枪。
虽然吴邪也知道,自己没有可能每一枪都打中一个弹孔,但他可以让所有的弹孔尽可能集中。
几枪之后,填埋金万堂的石头没有坍塌,只是往里聚拢了一些。
吴邪立即看到了金万堂的脸。那个口子,其实已经可以通过一个人了。
金万堂意识已经有点模糊,吴邪对着卫星电话喊。
“接下来,要靠你了。”
然而好不容易救出了金万堂,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个小怪物手里。
好在之前,金万堂也告诉了吴邪一些事。
只是在金万堂说的东西里,吴邪总觉得有一个秘密他欲言又止。
他说了那么多,感觉就是不敢讲最关键的那一步。
“小三爷,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无论怎么问你三叔,你三叔都没有把真相告诉你。他变着法子骗你,你有没想过,他对你那么好,为什么就是不肯和你说真相?”
“因为只有我无意识的进入那个计划,才能起到搅混水的作用。”,吴邪道,“汪家人必须认为我是清白的。”
金万堂看着他。
“小三爷,真相不止于此。但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都结束了,已经和你和小哥没有关系了,你已经赢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除去齐羽,按照金万堂的描述,那个夏温的意思,似乎是说汪藏海的计划还没有关闭。
还有事情正在进行当中。
吴邪知道,这种极其复杂的阴谋,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往往代表着他以往的推理可能全错。
以往的逻辑可能只是一个表面逻辑,而真实的逻辑,还在隐秘处不停地进行着。
这种恐惧是惊人的,以至于他听到那里,也条件反射地起了冷汗。
但他对于事情完结的推理,并不是浮躁的表面梳理。
那是十多年的时间,吴邪自己穷尽脑力,就算是不久前还会拿出来复盘的极度严谨。
他始终坚信,自己已经完全获得了胜利。
在那艰苦卓越的十年的末期,在他偶然获得优势的短暂周期中,他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给人翻盘的可能性。
除非有人和他说,‘你所面对的战场,根本不是正面战场,只是无数战役计划中的一部分。’
那他服。
如果经历了这么多,自己连谜团都没有看到全部,那他确实不可能感知到汪藏海那狗日的宏伟巨著的全部。
但即使如此,吴邪觉得,他也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全胜了。
其他的战役他不准备再打,也已经没有时间和能力,再面对同级别的斗争。
而且,吴邪在当时压根就不相信会有更复杂的阴谋。
所以他对于金万堂两三句话就想推翻他的过去,持完全不理会的态度。
他所经历过实际的世界,到了这个层面,已经无法被推翻。
整件事情里,唯一的没有解决的问题,就是三叔的死活。
吴邪觉得,如果他死了,那整件事情肯定是封闭了,如果他没死,那他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他的心病。
‘他到底有什么理由不和我团聚?’
“齐羽!出来!”
胖子大喊,“天真,堂堂不行了!”
夏温推开门,很是欢愉散漫地在黑暗中行走。
走廊上,橘黄诡异的灯光,反射着四周别样的寂静。
这地方,他还是第一次来。
以前只是听说过,再厉害的人也是想都不敢想,更别说普通人了,接都没接触过。
不过现在,整片集团区域内,没有一个人。
他能进来的这一栋,监控系统被关了。
不过,这里的防御系统可不好进啊,好在有人给了他特权。
走进一处房间,坐到沙发上,夏温直接两手摊开,悠闲地靠在那里,抬脚搭上面前的桌子。
“这次,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
昏暗的城市灯光下,空旷的工作台旁,一个人影端坐在那儿,听着身后的动静微微侧头。
橘黄的光影在她坚毅白皙的脸上,留下一抹冰冷弧度。(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