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雨曦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当年被困在地下室的自己。
二十年的噩梦。明明只有一天,到后来混乱一战。黑水,浸过她脚下每一寸土地。
泥雾,弥散————
人像行尸走肉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甚至思考。
‘这是怎么了?’
她忘记了此前所有。只记得,大概从她有意识开始,就只能透过那具躯体,‘注视’外界。
皮脂下,有东西在钻咬、攀爬,她不清楚那是什么。
那感觉,行为不像人,思维不受控。
梦境内外,当黏腻的汗液与腥锈味混做一团。混沌里,有人想杀了她。
对方在她面前停下……这是,当年那件事的末端。
汪雨曦看着自己一寸寸剥落成灰,骨骼在空气中四散成齑,她开始恐惧。
肌肉痉挛,无助,绝望。
那段经历,不断与创伤性的记忆相交……终于,那个曾与她相与的影子再次出现。
‘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过不会这样,不会这样啊!——’
刺耳的金属声,伴着炸雷劈开梦境。
冷汗顺着衣襟,浸湿了她身下绒密的地毯。
汪雨曦缓了缓,坐起来。
房间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影静立如塑。
中庭沙发上,一声矜冷问候,直接让她炸毛。
“醒了?”
问候人,静坐凛态。
偌大的空间内,气氛鸦寂。一张张脸隐没在那,有人拨弄着手上的饰品,靠在旁侧。
“你没睡多久。”
光线很暗,但还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
五官清丽,很利落的一张脸。裹在裁剪锋利的黑色大衣里,一双透亮的眼睛没在看她。
不远处,汪夏立于其后。
巨大的摆设物挡住了她大半身体。听到问话,她还是下意识望向地上的人。
汪雨曦反应了一下。
鞋底敲击地板的声响令她回神,人被直接拖往那处沙发前,没给一点回溯时间。
端坐的人居高临下,抽过一边的毯子搭上。
“才多久没见,就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来意,汪雨曦看她。
“你怎么来了?”
有人恭敬递上一块面板,女人接过,滑看。
“你应该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没有解释,回答也漫不经心,“这种事交给你还是勉强,现在移交。你还有什么想说?”
汪雨曦静默。隔了会儿,那双眼睛再次看向平板。
“转接之后,谁负责。”,汪雨曦开口问,“另外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你好像,不是会管这些事的人。”
“比起我,你该考虑之后。”
“之后?什么之后?”
汪雨曦对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反应,不是很习惯,皱眉。
脚坐得有点麻了,她想换一下。结果,刚一动,一只手由后一把摁上。
无声的压迫迅速倾占整个阔厅,冷压侵袭。
汪雨曦回转。
对方力度不错,不然这一下,她的肩膀绝对会断。
她看了看对方,又看看周围,忽然明白,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地位对等的谈话,她该知道的,但她没有。
她又把自己抬到了和对方一样的高度。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汪雨曦低眼,“不过你应该知道,我之所以这样做的理由。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还要放任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说,这样才能达到你们所谓的,预期?……另外,如果说这一切由我操弄,那我也不过是提前顺了你们的意,达成眼下成果。现在这个情况,是打算用我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不存在什么交不交代。”
按住她的人,身后,有人抢先一步沉声。
“既然你说你知道,说说看,我们不白跑。”
汪雨曦自嘲一笑,“一个随随便便的理由而已。我还没蠢到,要你告诉我。只是,现在要我装傻,当着所有人再演一遍。好像我再怎么样,也没跳出你们早前设定。我不过是想知道,那些与我有关,最可能的真相。我做了你们让我该做的,现在用这些换一个解释。你觉得我,有错吗?”
说完,她回看向沙发。
“说实话,从我到这儿开始,或者说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没有真正的自由。我是被推着往前走的。我的存在,就算不必然,也是必须推上桌的棋子。刚开始就口口声声和我说什么,我可以选。结果到这儿,所有人都在演我。你们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可是,凭什么?我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这么多年,你们有谁真的明白,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附属,更不是谁的影子。眼下一切,究竟是我一手造成,还是你们早前设定。不过是多走几步,最后,不也归咎于你们?我作为执行人,难道不该知道,那些围绕我的理由吗?”
一旁人物上前。女人抬手,及时制止了当下所有隐发情绪。
“没错,你说的对,一切不过是走个过场。但既然说你知道,那控制还是引导,就不是简单两个字可以定义。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这儿,不存在什么利不利用,必不必然。我们只是提早告知,你最后依旧会做的选择。”,女人回答,“这是在帮你走捷径,也在替你省时间。你觉得,你现在被卷进周围到处都是看不清、甚至失控的领域,你很无辜。你是被迫进入,并且成为随上随下的人物。有人瞒着你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恐惧自己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但——这也只是你的个人猜下。你不好好想一下,你身上有的,值得我们浪费这么多时间吗?你真正有的,其实没那么重要。当然,不管过去现在,你的处境,要比这里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只是你想就此依照你所了解的,因为恐惧、不知所措,害怕,进而站在一个高位上,意图评判所有人的行为。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你在和谁对话。不要用你那普通人思维来对我,或者说,我们。
至于其他,我没必要向你解释太多,也没那个义务。
另外,我现在完全有理由相信,当时的你,究竟是出于什么做的选择。你到这儿之后,即使我们有人对你的行为实施干预,那也是保证你能在既定轨道上正常生活。至于细节什么的,不最终还是取决于你。说到底,你和我们终归不一样,就我说的这点,你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当然,这一切最后也多亏了你。你有私心,也有想法。所以,收起你那自以为是、自我牺牲的安慰,你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你在给你自己的存在,找如何应对我们的理由;很可惜,你没有说服我。如果你还想继续,可以。但——”
女人手上动作一停,旋合笔盖。
“有些话除了这儿,到不了其他任何地方。你要庆幸,在经历这些之后,你还有命能活。你那所谓的,对真相的追求、探索,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意义。你的人生从来就不属于你。我们能确保这条道路始终在正确的方向上行驶。这里没有人会是单一往前、或是往后看的。我不像他们,对你这种半路疯癫、走进死角,分不清楚事态的人,我有我的处理方式。而且,我很清楚你现在为什么会是这个状况,但我得告诉你,你还没有到可以和我,我们,甚至其他任何人,谈资本的地步。这是我给你的劝诫,也是给你的忠告。但凡你还想继续,恕我直言,你做不到,也没那个能力。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你到现在也还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错在哪儿;又或者,就像我前面说的,你知道,但你选择逃避,你在恐惧。毕竟你清楚,接下来可能面临的一切。
可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做呢?”
“所以,这么多年,依旧一点长进没有。”
旁侧凝视提醒。插话的女孩被人背手一推,烦躁回看。
“干什么?!我只是转述,另外这话,汪悦伊说的。”
“啧。”
外面,天还在黑着,不知道几点。
女人没理会,伸手拍了拍汪雨曦的肩。察觉因为自己某些话,导致面前人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说宕机。总之,会有一丝清醒。
理好她那因冷汗而紧贴脸侧的长发,女人整理了一下,起身。
“当然,在解决这些自有的问题前,你得继续保持你这张脸该有的仪态。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你的确得等到你最该交代的人回来。毕竟对你的评判,不该由我们来下定……”
汪雨曦疑惑,抬头。
“什么?”
美国旧金山
12米高的开放书馆,黑色空间足够开阔。
房室中央,有人一手搭在米白的沙发扶手上,坐听两侧汇报。
门外有声音穿进。
侍者看了一眼。一直躲在墙边书柜步阶上玩耍的孩子,慢慢趴到扶手上;看到来者一刻,像只展翅的黄鹂,跑向那个自觉朝她蹲下的人物。
有人在老者耳侧低语。老人神色不明,视线没离开过前方那块中屏。
后座一阵骚动,所有人物起身。
小丫头感受着空气里,微妙凝滞的变化,默默看向头上的人。
对方把她放在膝盖上,环抱着。她听了一会儿,听不懂,言论还在继续。随后,又是一阵房门扣响。
得到允准,汪姝羽翻下身,拍了拍严肃的爷爷,飞跑出去。
外面,赵曼一把抱紧了她。
小丫头明媚笑意,好几年不见,她长大了不少。
“妈妈。”
斜阳直穿进房,会谈仍在继续。
大门敞开,无人的空厅内,终于迎来一丝明亮。
极浅色调,尘封掀起。
白布,冰冷肃然。
汪凯晨注视着一切。四周光线很暗,窗框印在地板上的影子,还有外面婆娑的树影。
那股冰冷的陌生,依旧不似现实。
外面,静立的黑衣人缓缓望向一旁灌木的偶来者。
一行高大的身影,挺拔自然。
“来了。”
说话者,于一片树影下背手站立,犹如树干。
如果不是其他几位还在那儿做标识,彭彤根本不会注意。
这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一眼分明,气场压抑得吓人。
“他,在里面?”
男人于阴影中,自上提醒,没走出树下。
彭彤不在意,看了看。
“你还是,不打算把人交出来。”
“我有事找她。”,彭彤抬手遮阳,回答。
“是不想吧。”
“要交到你们手里,人还能活?”,彭彤微笑,走了过去,“而且,我不也给了你们另一个。对她,我有我的打算。”
“你觉得,我们先生会同意?”
“同不同意,等下就知道。”
再看向那两扇紧闭的门,一点动静没有,彭彤浅浅呼气。
完全没了前一天的宁静与泰然,好在心绪还能控制。
接下来,她大概能猜到什么情况。
“我很清楚你们的行径。”,彭彤想着,说,“只是现在,像她那样的,最好还是留在我那儿。”
“那你告诉我的意思,是觉得我们不会干预?”
“就是知道才说。”,彭彤微笑回复,“毕竟也和你们待了这么久,你们能做出什么,我一点也不意外。不过你还想再问什么,不可以哦。我先生他们和你们不一样。我没先找他,而是先来你们这边,这就足以说明,接下来由我负责,他们会理解我的做法。至于其他……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就比如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人,连带着国内那些,给你们,我就不会说情。”
男人难得一笑,换了称谓。
“但您没把他带过来,不是吗?”
“需要吗?”
“的确不用。”
彭彤看了他一眼,继续。
“我清楚流程。否则我也走不了。而你们中大多数也是这样想,所以没必要再揪着这一个点,为难我。”
“您这个点,踩得很好……”,男人说着停顿了一下,语气不是很好,“不过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先告知一下其他人。不然接下来,您可能没办法离开。”
彭彤了然。
“当然。”
陈默的止血带在暴雨中洇开第五圈血渍时,缅甸的雨季把山岭泡成墨绿色沼泽。
直升机桨叶声还在三公里外的12号点轰鸣。那群人依旧在搜索。
丛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声,暴雨冲淡了催泪瓦斯的味道。
听到之前抢来的耳麦里,明显等待的指令,第一道闪电劈开雨幕。惨白电光里,二十米外的芭蕉叶下晃过迷彩衣角。
枪栓和雷声同时炸响。陈默扣着同僚的腰滚进泥潭,子弹擦过耳际打进腐烂的树干,溅起带着孢子的木屑。右肩撞上石块时,他听见自己牙齿的脆响,但握枪的手稳稳点射——芭蕉丛后爆开三朵血花。
“走!”
支援还没到,他拽起重伤的人甩在背上,不理会对方呢喃嘱托。
泥水灌进里靴,每步都像踩在食人鱼的利齿间。
止血带彻底松了,温热的血顺着防弹背心流进腰带,和雨水混成粉色的溪流。
突然,雨林安静下来。
不是耳鸣。有轻微缅语低喝,三点钟方向,微微一点,金属刮擦树皮的锐响。
背上的人又开始说胡话,伤口渗出的血是紫黑色的。他们在那片雨林里待了快一天了。
陈默数着心跳,在下一道高位狙击发现他们之前,瞬间开枪。左前方的惨叫被雷声吞没,右侧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子弹擦着颈动脉飞过,还有一公里到当地势力的管辖区。
“坚持住。”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
陈默右腿肌肉开始痉挛,子弹大概卡在他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对面的狼眼手电,早已在树冠间熄灭。
连夜搜索的,现在已离他们不到五十米,估计是没办法再与上面取得联系,背上的人再次断断续续地嘱咐。
“把我交出去……,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们之间,总要一个能回去。我暴露了,能不能做到,全靠你。”
此时,浓稠的黑暗像沥青般裹住整片雨林。
陈默跪在腐殖质层上,没有理他。
手套陷进烂叶堆,鼻尖萦绕着沼气与枪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十五米外,对方的观测员,在树上打出手语。
腕表震动三下。
陈默鼻梁上,之前破损的夜视仪突然泛起惨绿光斑。
十米外横亘的藤蔓突然绷直,灌木丛中窜起三枚照明弹,将整个丛林,暴露在银白强光下。
他听到身后传来金属探测器的蜂鸣。
“RPG!”
絮叨的人奋力嘶吼,呼声被爆炸声碾碎。
陈默被带着扑向右侧时,他看见有瑟瑟发抖的民兵胸前,LED倒计时牌亮起红光。
等人走过,陈默忙检查同僚情况。不顾推阻,继续背起。
“走啊!”
子弹擦着耳畔掠过,那个耳麦里传来寨子,应该是二组观察手的闷哼。
不知道是谁,支援还没到,有可能是误伤。
两人迅速窜到榕树气根后方,然而高塔窗框的阴影里,狙击镜的反光转瞬即逝。
陈默刚准备用耳麦迷惑对话,爆破手阿卟的左肩炸开血花的同时,子弹击碎锁骨的声音像是掰断芹菜,破碎的夜视仪里飞溅的血液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
陈默一顿,刚缓口气,结果竹楼上的十字准星已经锁定他的眉心。
他能想象那个佣兵现在看到他,扣动扳机时咧开的金牙。
就在他苦笑,转头闭上眼的瞬间,预期中的枪声变成了西瓜爆裂的闷响——狙击镜碎片混合着脑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抛物线。
就在他们前方,没注意到的五点钟方向,火光炸燃。
两人愣了片刻,旁侧,蕨类植物突然颤动。一个黑衣像是从夜色里凭空走出一样。
没有直升机,没有联合行动,就三个。三个人直接莅临雨林,并从不可能逃脱的直击中,走在他们之前。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当第二个黑衣直接站在榕树枝头时,陈默,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边境的塔寨里,响起一连串的连射声,爆炸四起。
为首的黑衣人转视。
机翼轰鸣!直升机桨叶的轰鸣像闪电碾过云层。有人在呼叫。
同僚手腕上的表发出濒死的嘀嗒。雨帘突然被探照灯撕碎,陈默终于看见,两国的联合行动开始。
他的肾上腺素飙升导致视线模糊,看着探照灯下那三个人物的背影,陈默确定自己看到了真人。
等他完全放松下来,三人当中,有人回看了他。
陈默惊讶于眼前那幅多年的卧底行动,就这样顺利落幕;那双眼睛盯视他的同时,他也丢失了一段雨林记忆。
幻境里,他的父母在等。
和过往的同事不同,这次他们都能平安回家……
对比手上的纸质文件,在这样的环境里,上面的内容根本看不清。
好在陈默与他几个一样制服着装的人物信息之下,还有一系列的图片延伸——是几个孩子的照片。
“结束了,好像不是每次都这样。同理心啊,同理心。”
男人摘下眼镜,不言地擦了擦。
女孩看他,为自己的白搭,切了一声。不理解在有现代设备的情况下,这两人还是一副上个世纪的老派作风。
雨林里闷热,她把衬衣解了,系在腰间。两条修长的手臂环抱,体态修长干练,长腿一跨,踩在全是虫孔的松木上。手腕上的机械表,太过瞩目。
“来都来了,不打个招呼?”
对方不答,女孩对上回过视线乖巧一笑,戴眼镜的男人收好文件,摸摸脖颈。
“误差不大。”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等。”
“等?”
北京。
“别再乱动了。”
秀秀为解雨臣包扎。
解雨臣看着她,唇角小幅度地弯起,乖巧照做。慢慢地,他望向一旁紧闭的门,秀秀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怎么了?”
从吴邪手术结束那天,到现在出院回家,已经过去两个月。
奇怪的是,那场未知感染,似乎都在那一天有了诊治,也许是阿透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不管怎样,巧合,也是捡了大运。
不知道为什么,解雨臣开始回忆起之前片段。
无论自己的猜测是不是一种告知,现在,很幸运。
老宅从没像现在这样,人多;甚至,有点吵。
很久没人打扫,庭院,满眼的凋零。
解雨臣想起不久前,吴二白的突然到访。
有太多事要处理,他的门坏了,还没时间修。
那些东西被带走,不知道会放到哪儿,没个解释,也不清楚吴二白行径,没什么联系;不过……一股很微妙的感觉,始终充斥他的感官。
这里,有人来过,并且是在他松懈的间隙。
对方把什么东西放到了这儿。希望是他想的那样,但他找不到。
‘是什么呢?’
秀秀看他停顿,叹气。
说完他的,接下来就该我了。
因为感染,这场免疫力拼死抵抗的高端局,我由于身体原因,最先陷入重症。其他人似乎没什么太大影响。
有人说,这是一种诅咒,我们死里逃生。然而玄学终究干不过科学。
当然,我也不知道这其中的抢救过程。总之,非常感谢这些医务工作者。
只是,我在一段迷茫感知里,应该是看到了某个对过去,非常客观、准确的表述。
有个我一直没注意,或者被我潜意识忽略掉的东西,正疯狂拍脑。
我的精神不断陷入错乱,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我记得,当时我躺在病房,看着那些倒映在墙上的影子。
那不是影子。是从我思绪里探出,意图把我拉入更深的睡眠,我的精神不停下坠。
那应该是某种力量织造的一个梦。
梦里梦外,无数个我,正站在我的床边看着,他们好多都在说话。
我听不见,但能看懂。
看嘴型,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感谢科技,感谢医学,给了我这次完全清醒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似乎遗失了这种对节日,甚至是对时间的感知。
我开始思考,这是我来这里的第几个年头。
我想起那道门,那片雪山,想起我前半生走过的路。
我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了一片空白世界。
这里的一切,现实又哗然。我与它们格格不入。
我感觉我的□□、灵魂,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流浪,无家可归。
这不是孤独。
我应该是在透过谁,观察着一切。
那不是属于我的记忆。而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属于我……
我被胖子拍了一巴掌,回神,整个人仰躺在那儿。
胸口还有固定,伸展也不是很灵活。
胖子感慨,忍住想抽烟的冲动,坐到我旁边,抠脚,又扣了扣脸上的痂。
“……”
“命大啊。”
他头发都剃了,眉毛也没能幸免。
胖子边说边摸,似乎对自己现在这个造型很满意;但我,不是很能适应。
秃然,太秃然了。这以后能不能长出来都是问题。而且,这也跟我的形象不符。
虽然我也快和他一样,但我还是庆幸,能有这种本质区别。
“这下恢复出厂设置。要给你换个肺,怎么样,牛逼吧。”
我不好说,余光扫到他的动作,示意我懂。
胖子扭头看我。
我一副要死的模样,因为梦里的事,再次陷入沉思。
结果,没等我来得及思考,一只手像刚出土的莲藕一样朝我伸过,我满眼惊恐。
“干什么?”
“都这样了,抓紧感受一下原生款。”
我抿了抿唇,渴了。
“其实吧,不换也可以,我感觉,也还行,没那么严重。”
“但现在不是你感不感觉的问题。”,胖子说,“你妈不同意。”
闷油瓶靠在一旁,我抬头。结果,胖子来劲了,笑得更猖狂。
瞎子拿了东西进来,穿着一双拖鞋,一脸的嘚瑟;然而刚进门就被绊了一下。
我和胖子紧张地看着。我知道,这家伙实际情况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他的眼睛,一度陷入重症坏死的境地。但他不打算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小花也一直在想办法。
闷油瓶似乎知道我会问,拍了拍我的肩,走过。
我疑惑。
‘?不是,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苏万这时候跑过,没等我转移话题,拉了我的预期谈话对象出去。
我和胖子同时懵住。
‘这小子什么情况?丫还有小秘密?!’
“现在这小孩儿,都这么没礼貌了吗?”
“胖子,这家伙最近忙什么呢?”,我问。
扫一眼,胖子想想,预备起势。
“?”
“练探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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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群山浇成流动的墨色,张千军握着那块,已经盘得快包浆的破罗盘,手指突然痉挛。
指针在头顶突来的雷声中疯狂震颤。
他看了眼,结果盘底直接开裂,紧接着,头顶一道闪电劈下。
吊脚楼外,风雨骤然停滞。
“怎么,你毛病又犯了?”
小张哥糙汉的状态,脸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耳边有垢。斜倚在斑驳的廊柱上,刀片在细长的指间翻飞如蝶。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
张千军看了眼,移开,断裂的罗盘接住坠落的水滴,雨水在他掌心表面,打落多个小点。
“断了。”
“断了?”
张千军点头。
小张哥看他的反应,疑惑。
“发现什么了?”
“不知道。有东西躲在雨里。”
说完,指尖刀片一阵尖啸。小张哥双指钳住震颤的片身,转头。
“是什么?”
张千军还是摇头。
两人最后一次进入西南的林区,瘴气在林间织就了一张惨绿的密网。
小张哥带头,佤刀挑开地上腐叶,刀刃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住——一具呈挣扎状的尸体,死得有些年头,骨面完全被苔藓倾覆,伪石样了;藤蔓从他大张的口腔外钻入,在胸腔附近形成矮小的树苗。
尸体外侧,上世纪的外文军用锈章,依稀可见。
张千军用小刀刺破空腔,土腥味在空中炸开。
小张哥皱眉,带了手套,摸扣住类似胸骨第三节骨刺,推断;霎时,腰间活物一动。
“怎么了?”
张千军紧张地看着。
小张哥沉声。慢慢地,鼻尖上,少有虚汗。
香港。
郭慧琳的耳饰在强光下晃出一道残影。
作为国际拍卖行的首席拍卖师,此刻她正盯着台上,那道电子屏内跳动的数字,实时作出分析。
一块古彝祀文帛片,竞拍价已突破一亿港币。
“一亿两千万,两次。一亿两千万,三次。”
槌音落下的瞬间,展厅穹顶射灯突然频闪,场内疑惑。
郭慧琳抬眼,大家等了一会儿。
“啪——”
似乎是个意外。笼罩在拍卖席上的影子,有人率先起身,拍手,接着,场内一片雷动。
同步拍卖行内网,是拟定的竞得者。
“怎么样,这个价格,你觉得如何?”
男人于霓虹天际的窗前,缓缓转身。
拍卖结束,郭慧琳回到酒店,脱了鞋,腰肢一扭,一手撑上临手的吧台,边说边妩媚地看着他。
男人笑笑,想了想,喝了酒,过去一把揽过。
“我觉得,物超所值。”
“你打算把它用到哪儿?”,郭慧琳顺势勾上臂膀,一双眼睛,旖旎又盈亮,“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真要把它送出去?”
“没办法。”,男人回答,“再好的东西,在我们手里没用,就是一张废纸。”
“那——那边,你想好了。”
男人温和掐着她的脸,不想在此时讨论这话题。
“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而且,就算知道,这当中,也会有人比我们想的更远。这一点,他张海客非常清楚。他再怎么迂回,现在,也让这里的人很不满,他太慢了。”
############################
接了电话,小张哥打开那块隐藏楼板,滑下。
刀尖抵住最后一级云梯,那具贴墙静放的石棺,还是没什么反应。
上面鳞纹与云雷咬合成完美的奇怪纹样,用从之前那具尸体胸腔里找到的,类似笔记的‘纸张’比对一下,应该会有发现。
想着,他掏了掏。
这具棺椁的位置很突兀。不知道是谁、哪些年匆忙存放在这座板房里的。房主本家似乎也一直没发现,但这不重要。
吹亮手里的火折,小张哥倒挂其上。
‘纸张’刚被掏出。整个阴冷的土洞,沙沙作响。
外部又一道炸雷,白炽灯闪烁,张千军在外等候。
此时距离他们几十公里外的山路,暴雨倾洒,有人在泥泞中奔跑。
一个踉跄滚倒,翻过,对方惊恐地望着身后空无一物的雨幕,连着在那之后,迷蒙中的大山,一张黝黑的脸开始扭曲抽搐。
“有东西,山里,有东西!”
(盲冢,预备开启)
青瓷香炉,腾起蛇形烟缕。
几个老者翻动着手中文件。眼镜里倒影着纸张上最近半年的数据。
“上个月,勘探队在赞比亚开采的铜矿,纯度比财报高1.7个百分点。”
有人摘下眼镜擦拭,沉木香气里混进了一丝冰冷的金属味。
“哼,他们倒是舍得给配量子钻机。”
“毕竟这也算国际项目。”
右侧顺位第三,银白的老者看看,放低纸张,压低了眼镜隔远。
都上了年纪,不是很清楚纸张内容。身旁秘书一样的人物察觉,立即上前蹲下,细心讲述。
老人点头。沉默间,茶杯更换。
十人相接的沙发,几处红木案几上,放着好几个世纪的黑白合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即使是临时会点,能布置成现在这样,很好。
“这段时间,有关各方的新闻报道很多。”,有人突兀谈论,“不管国内还是国外,现在都是一团乱。”
“没办法。太安静了不好。这个时代,就是要变才会出新。”
没有多余讨论,众人等了片刻,各自取出笔和印章,重重盖在智能合约的平板上,电子印泥迸溅出朱红色的代码。
“老规矩,外部没有回往前,我们不议论这些。”
近左的老者轻咳。
“做好自己该做的,那才是主要。”
研讨继续,接下来就是闲聊收尾阶段。
主办这次接待的会堂负责人,很适时地掐点介入。在场子冷下来之前迅速接话,也算露个脸。
“这次,承蒙上级安排,有幸招待几位,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各位指出。这,南边刚上的新茶,没那么多茶道功夫,还是会馆这边简单泡法。”
不是什么合适的开场白,几人不在意。注意到手边茶杯,还有人是把过杯柄,给了这个‘鲁莽’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打开白色瓷盖闻了闻,很漂亮的棕绿光晕。
“上月,赞比亚铜矿的量子钻机,用的是18年南极冰层下挖出的陨矿。”
负责人很识趣地退到一边。
“这东西不多见。”,有人道,“没有记录,国内这边,我已经让他们上报观测数据,现已传回外部。另外,关于上月,外部让我收购的玻利维亚盐湖,里面的锂含量比当时勘探的数据少了0.3个百分点。误差原因,还在调查,没来得及和大家讲,抱歉。”
众人微微颔首。
“理解,各自负责的领域不同,只要方向不错,就没有互相通知的必要。大家也不是什么现代资本利益相争的团体,不是吗?”
说完,几人一笑,气氛相对放松;这时,一旁檀香里,意外浮起一阵‘奇怪’的味道。
有人皱眉。
门外,有工作人员捧着一个木盒,站在那里,紧张得发抖。
门内场面再次冷寂。
原本就此提起身气的负责人,在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傲气’缩了回去,不自觉地捏了捏手。
“今天这边,谁负责?”
那群秘书一样的人物里,有人很不经心一问。
负责人刚要回答,门开。手捧木盒的工作人员走进一个踉跄,还好整个会厅都是地毯,摔得不重。
他顿了顿,忙捡拾好,起身。
几位交谈的大人物停论。安静的氛围,更显得他局促无措。
“抱,抱歉,今天这边的陈设,我负责的,那个,香……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有人喝茶。
“我,我之后一定注意……”
负责人反应了一下,刚想缓解。猛地,沙发后,一道道来自站立人物的视线,直穿神经;他下意识地紧张回看,然而那似乎只是他的错觉,其实并没有人注意。
负责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不是平时能接触到的那些,这下彻底没了以往的精明,‘乖’了很多。
沙发内,各自无关的老者,从始至终没有抬眼,也没有问话。
一股无形的声浪袭来,停顿。
“走吧。”
最后一口茶,盒盖。众人走出会堂,走廊一片沉寂。
“今年顺利度过,也不知道接下来,我们还有几年可见。”
“好几代人一起走过的,走到现在,几百年的时间,也够了,知足了。”
有人望向不远处。那位始终一言不发、拄着拐的老者,并不打算谈话。
楼外,晴空下,空地上的司机早已等候在侧;见人陆续出来,立即恭敬拉开车门。
身着中山装的老者缓缓走出,他等了一会儿,转头。
“还没消息吗?”
‘秘书’回应,“已经在找了。”
“告诉那边,如果机会合适,我想见他/她。”
“是。”
“或者不用通知。”,老者想了想,抬手阻止,“我亲自去。”
南方。
古镇,空无一人的街道。
身着黑衣的女孩,像从黑白画册中走出的人物。
等零散拍照的游客走得差不多,景区开始清人。
她看了看时间,压下帽檐,走出咖啡厅,在没有人察觉的角度,径直闪入小巷,登上白墙,直蹿进青瓦右侧的一处小径,立时,有人从里面拉开大门。
女孩拉下包,跨入门槛一刻,气韵一变,边走边甩往古宅一边阴暗门楣处,那里有人接着。
穿过回廊,灯笼一路沿挂。
张??杉重新绑好头发,站在雕花的木门前,收起狂态,驻足停留了片刻,推门跨入。
内里天井,一片暗影肃立。
正厅上,有人指腹摩挲过一颗颗串珠,点燃手中香。
“前段时间,有东西被寄过来。一开始没查清,我还以为,是下面有谁出了问题,现在看,是我想多了。”
“那不正好说明,当年那座古城的事,还是没有把他们教乖。”
“所以那一支到现在,还有留存。”
有人惋惜。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还会有人找到我们头上。”
张巘杉扫看,没人注意到她。父亲坐在下堂屋檐外的一角,没有入席资格。
越过人群看到,父女俩一个笑意,格外亲切。
“这些不重要,有人找,说明,那边还有活动。”,有老者摸了摸下巴,“人没走完。能聚的话,说明,是找了替代。”
“是不是替代不重要。”,正厅右侧,顺位第四的人椅后,有中年女人提醒,“那一支的事,我们从不参与,也不过问。现在要排除内鬼,找到是谁向外泄露的消息,其他的一概不重要。”
“但这件事,要不是泄露的呢?”
堂下有人疑惑。
“怎么讲?”
主座,有人回转,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
“巘杉,你这次做得很好。继续跟着姓沈的那孩子;还有那个与你谈话的女人。”
张巘杉点头。
“她们那边,有联系你吗?”
“没有。”,张??杉回答,“不过我感觉,那边也没剩多少人,当然,也可能是她对我防备。”
问话者点头。
“你,见到他了?”
“远远看了一眼。”,张巘杉继续,“没近距离接触,那个张海琪也没打算让我去,所以我才说,她那边应该也没剩多少人,行事很谨慎。另外还有几个,我想您几位应该也有了解,后来这个,大多都和他们待在一块儿。”
老者等了等。
“继续吧,如果条件允许,之后,希望你能让我们见到他。”
“是。”
“但在那之前,继续做你该做的……”
香港国际机场,玻璃幕墙,倒映着远方霓虹。
电子屏蓝光在凌晨三点二十六分跳动,汪铎的黑色长靴踏碎廊桥倒影。
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金属质感的回响。
行李箱滚轮碾过机场广播的尾音,电话贴着耳际,大衣扫过免税店的香水展柜,惊起一阵木质与花香涟漪。
暗红色羊绒围巾垂落腰际,白衬衫领口透出的黑色高领毛衣,贴着喉结滑动。
墨镜边缘反射着海关通道的冷光,整个快两米的影子斜斜切开航站楼顶灯的光束。
“嗯,到门口了。”
余光里,汪铎像是看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不远处。那里,有一根柱子。
“怎么了?”,电话里有人问。
汪铎笑笑。
“没什么。”
“?”
截断通话,指节扣在自动门上。刚经过栈道,身后不远处,钢化玻璃应声碎裂,安检警报瞬间嘶鸣,有执勤警员疏散人群,手刚摸上枪套,整个人突然僵住——那个擦肩而过的人,对方墨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划过后颈,脊椎泛起刺骨寒意。
路边,红蓝闪烁。
汪铎等了会儿,论处意外,转身。圆片墨镜最终在航站楼顶灯下,泛着水银的光泽。
三小时转机,他接下去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内陆东部城市。
落地的时候,又是深夜。顶灯照亮了整片打磨抛光区域。
木椅沿两侧,并排对立。
静座的人,冷汗顺着冰凉的椅背下滑,会议室里弥漫着铁锈一般的死寂。
长桌尽头,背椅还残留着前者体温。
汪铎长衣扫过椅背,所有坐着的无数双眼睛同时收缩。
陷在靠椅上,手里还转着在香港刚落地时,不知道谁塞给他的铝制广告卡片。
一行红头要件正在身后的壁炉里燃烧,火舌倒影舔舐着那张黑石长桌。
“抱歉,打扰你们今晚的谈话。原本是想提前做个说明,但我觉得,没那个必要。”,汪铎缓缓道,“我和你们不认识,但跟领你们进来的人见过几次。他跟他背后的人,最近一段时间,很安静。而国内这边,要是没人问,也打算什么也不说。当然,他们的决断,我不多问。只是这次过来,明显看到,你们似乎比二十年前,又多了一些,新面孔。”
最前方悬厅,有人浮空倒挂在那儿,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成一股麻线。
第一个受不了站起来的男人,汪铎还坐在那里,卡片飞回手,双脚慵懒搭上前桌。
有白色圆形的‘物体’被挂在笔尖时,众人才注意到,那支一直被他玩弄在掌中的笔帽。
笔尖沿着不知道是谁的脊椎,划出了艺术品的切割线。
有人吓得惊叫,近坐者闭眼。
“嘘——”
踩碎地上滚过的机械表盘,汪铎继续。
“我始终觉得,考核,是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没人能在不经过考核的情况下进入汪家,除非你们是特殊人群。但可惜,你们不是,没有任何报备。不管国内国外,还是其他下面,一些衍生出来的,一系列的社会团体、组织、机构……这种靠人情就可以进的机会不多。他们,学坏了。”
说完,他停了停。
“我不知道国内这边什么时候到了,需要我来,亲自下场的地步。
我很不喜欢这样,源自任何一个社会历史时期,都会有的‘底层’风气。这对你们来说,也不公平。
可我一次次提醒,他们都不在意。
你们作为圈外人,不知道这个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为了私利、私欲一味地接近。
但最后,究竟是弊多一点,还是利多一点?谁也不好说。
当然,对大多数人而言,你们能看到、感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红利,以及能满足你们眼下所有生存,或是社会需求的绝对利好。
你们入场了,恭喜。有没有做好准备,没人告诉你们,我不抱任何期待。
只是进来了,那身份,就不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事。
所有事物交换,都要对等。金钱,权力那些,于你们交换的这个坐席而言,不值一提……你们低估了门槛,而他们当中,也有人放低了姿态。
我不知道着这是谁允许的。很明显,现在追究这些,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