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往西开,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哐当声,没完没了地灌进耳朵。
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样。成都的烟雨、湿润的绿意、拥挤的街巷,全都被列车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光秃秃的戈壁,还有望不到头的空旷原野。
海拔一点点往上抬,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薄,呼吸不自觉变沉,胸口微微发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不再温润,带着高原独有的凛冽,刮在脸上干冷刺肤,吹得鼻尖发麻,抬手一碰,皮肤凉得发硬。
顾川靠窗坐着,身体微微靠着车窗玻璃。冰凉的玻璃贴着侧脸,带走脸上仅存的温度,可这点凉意根本压不住胸口深处的冷。
他心里的寒意,比高原的晚风更重,更彻骨。
这一路,他手机始终关机,黑屏的屏幕静静揣在兜里,再也没有开过一次。所有联系人、所有旧消息、所有和成都有关的痕迹,他全都刻意切断。他只想彻底躲开那座城市,躲开所有算计和谎言,躲开那个让他倾尽所有又彻底落空的人。
车厢里很吵,前后座的交谈声、小孩的哭闹声、乘务员走动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乱糟糟的。可这些热闹全都落不到他身上,他一动不动坐着,脊背微僵,视线放空落在窗外,整个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和周遭的一切都不搭边。
江边的画面总在脑子里反复跳出来。
苏曼冷冰冰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句句扎心的狠话,还有那张印着刺眼字样的手术单。这些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播,每一次闪过,胃部就跟着抽痛一下,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酸发紧。
老毛病彻底犯了。
以前常年熬夜、三餐不规律落下的胃病,在这几天压抑、失眠、吃不下东西
最开始只是隐隐的闷痛,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东西轻轻绞着肠胃。后来痛感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换气,腹腔深处都会传来尖锐的拉扯感,胃里翻涌着恶心,喉咙口一直泛着酸涩,半点东西都咽不下去。
他连着两天几乎没进食,只偶尔抿两口凉白开。水分撑着身体机能,却压不住身体的衰败。脸颊迅速消瘦下去,下颌线条变得锋利僵硬,脸上没半点血色,皮肤是透着虚弱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看着格外憔悴。
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眼皮微微耷拉着,眼底覆着一层厚重的疲惫,没有光亮,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灰败。
列车驶入西藏地界时,外面已经彻底入夜。
这里的夜和成都完全不一样。没有连绵阴雨,没有厚重水雾,天空干净得透彻,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天幕,亮得晃眼。山谷里的夜风直直灌下来,穿过车窗缝隙,吹得人浑身发冷,汗毛一根根竖起。
可再烈的风,也吹不散他心里堵着的沉郁。
到站后,顾川没有去热闹的景区,没有找繁华的民宿。他拖着简单的行李箱,沿着冷清的街道一直走,找了一家位置偏僻、装修老旧的小民宿落脚。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得过分。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盏昏黄的台灯,墙面有些斑驳,角落积着浅灰。灯光亮度不足,铺出来的光线软软暗暗,刚好盖住屋子里所有的空荡。
推开窗户,迎面就是漆黑的远山轮廓。山里的风一阵一阵扑进来,吹得窗帘边角不停翻飞,风声在山谷来回回荡,安静得吓人。屋子里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胃部细碎的抽痛,轻轻提醒他,他还清醒着,还在熬着。
来到这里的这些天,他尽量让自己动起来。
天亮就出门徒步,沿着山路慢慢走,吹山间的风,看日出爬上山头,看落日沉进山坳。他试着用辽阔的山河填满脑子,想用陌生的风景盖住那些糟心的过往。
没用。
越是安静,独处的时间越多,苏曼的样子就越清晰。
他会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她怯生生跟在他身后,说话声音轻轻的,眼底满是纯粹的依赖。会想起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两人挤在小出租屋里,凑在一起吃简单的饭菜,明明日子很苦,她却笑得很干净。会想起她以前总拉着他的手,小声规划以后的生活,说要安稳度日,岁岁相伴。
哪怕他亲身经历了那场绝情的分手,亲耳听着她说出嫌弃、背叛的话,亲眼看着她彻底转身离开,可心底深处的那份在意,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爱意被厚重的伤痛死死压在最底层,没有消散,只剩无解的纠缠和憋屈。
他怨她的狠心,怨她的转身,可更多的是堵得慌。是拼尽全力守护一场,最后全盘皆空的无力,是真心被碾碎、付出全作废的遗憾。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突然惊醒。
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就是骤然睁眼,心口空空落落的疼,紧接着胃部的绞痛就会袭来,一抽一抽的痛感蔓延全身,让人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熬到天亮。
这天深夜,痛感比往常更凶。
熟睡中骤然袭来的绞痛,死死攥紧肠胃,力道重得让人蜷缩。冷汗瞬间从毛孔冒出来,浸透贴身的衣物,后背布料湿哒哒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额前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滑,挂在眉骨、鼻尖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
顾川侧身蜷在床沿,双手紧紧抵着上腹,指尖用力按压,试图压住翻涌的疼痛。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脊背一抽一抽的,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
他就这么僵着、忍着,熬了很久,那股尖锐的痛感才慢慢褪去,只剩绵长的闷痛,死死缠在腹腔里,挥之不去。
人在病痛缠身的时候,情绪会格外脆弱。
他缓过劲,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背靠冰冷的墙壁。墙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稍微压下了身体里的燥热和虚浮。
书桌上面放着民宿老板备好的白纸和铅笔,纸张素净,质地轻薄。
顾川抬手拿过纸笔,指尖因为刚才的疼痛还带着细微的颤抖,指腹冰凉,落在纸面的时候,微微发颤。
他想写点东西。
写给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