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风跟刀子一样,一下下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苏曼一步步从深山里走出来,脚下的山路坑坑洼洼,满是泥泞积水。鞋底踩进泥坑,再拔出来的时候裹着厚重的湿泥,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劲。
手臂和小腿上被铁丝、树枝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淌,浸透破损的衣料。夜风一吹,湿掉的布料硬邦邦贴在伤口上,拉扯着皮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
脚掌早就磨烂了,细嫩的皮肉被碎石磨破,细小的石子嵌在创面里,每落脚一次,尖锐的痛感就从脚底窜遍全身。双腿彻底走麻了,僵硬得像是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一股硬生生撑出来的力气,机械地往前挪动。
从别墅逃出来的一路,她什么都不怕。不怕漆黑的山林,不怕崎岖的前路,不怕身后随时可能追来的人,更不怕以后要面对的所有算计和风波。
彻底挣脱那座牢笼的那一刻,她心里攒满了冰冷的狠劲,满脑子都是往后的报复和清算。可这份坚硬的底气里,唯独藏着一处软塌塌的缺口。
那个缺口,是顾川。
她清清楚楚记得手下传来的话,记得他带着满腔恨意远走西藏,记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自己。她也清清楚楚明白,两人之间隔着天大的误会,隔着再也说不清的委屈。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逃出炼狱,重获自由,她第一时间想做的事,不是躲起来养伤,不是筹划后续的报复,只是想去找他。
她想亲眼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平安无事。想当面跟他说清所有事,把录音笔的真相、赵刚的算计、自己所有的隐忍和牺牲,全都一字一句讲给他听。
哪怕他不听,哪怕他依旧厌恶她、排斥她,哪怕他会转身就走,她也想亲口解释一次。
这座城市困住她、磋磨她,留给她的全是屈辱和痛苦。唯独顾川,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攥紧过的温柔,是她撑过无数个难熬夜晚的唯一念想。
复仇是她往后余生唯一的执念,可顾川,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心动,也是唯一的遗憾。
她没有半点休息的念头,拖着满身伤痛,顺着熟悉的街道,一步步往老街的方向赶。身体的酸痛、伤口的刺痛全都被她压在心底,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路途上。
那条老街,那家小茶馆,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是顾川扎根多年、用心经营的去处,是两人一起度过无数安稳时光的小窝,藏着他们所有干净、温柔、没有算计的过往。
她心里抱着一点微薄的侥幸。
只要茶馆还在,只要他还留着这里,就说明他心里未必真的彻底放下,未必真的半点不留念想。或许,他还会等着,或许,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一路赶路,天边的夜色慢慢褪去,天光一点点亮了起来。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城市,潮湿的水汽贴在脸上,润润的,带着成都清晨独有的微凉。
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早起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市井烟火一点点复苏。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却暖不透苏曼浑身的冰冷。
她站在老街的街口,脚步猛地顿住。
整条老街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两旁的店铺、斑驳的墙面、老旧的石板路,一切都没变。唯独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茶馆,彻底变了样子。
曾经永远敞开的店门,此刻紧紧闭着。两扇老旧的木门落满灰尘,边角蒙着一层灰垢,一看就是许久没有打理、许久没有开启。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冰冷的铁锁,死死锁住了里面所有的光景。
再也没有飘出的茶香,没有暖融融的灯光,没有那个坐在柜台后安静忙碌的身影。
最刺眼的,是门板正中央贴着的那张白纸。
纸张微微泛黄,上面印着工整冰冷的黑字,简简单单四个字,清晰地扎进眼底——旺铺转让。
苏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刺骨,透过单薄的鞋底往上渗,她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四肢僵硬得没法动弹。原本急促的呼吸骤然卡住,胸口猛地一空,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痛感,都瞬间变得模糊迟钝。
她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眼珠一动不动,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茶馆没了。
顾川守了好几年的心血,他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归宿,他们所有温柔回忆的寄托,被他彻底舍弃了。
他卖掉了店铺,搬空了所有东西,斩断了在这里的所有牵绊。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隔壁早餐店的老板早早开了门,收拾着门口的桌椅,转头就看见了站在茶馆门口的苏曼。
她浑身沾满泥污,衣服破破烂烂,手臂、脖子上的伤口隐约可见,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看着狼狈又单薄。老板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搭话。
“姑娘,你是找之前开茶馆的小顾吧?”
苏曼慢慢转头,脖颈僵硬得发疼。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声音沙哑细碎,几乎听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