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雨,下得黏腻又拖沓。
细密的雨丝飘了整整一天,没有狂风造势,没有惊雷作响,就这么安安静静落着,把老街的青石板路面打得起亮,踩上去又滑又凉。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吸进鼻腔又闷又沉,裹得人胸口发堵。
苏曼在紧闭的茶馆门前站了整整一下午。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冰凉的水渍顺着下颌往下滑,渗进破损的衣领里。身上未愈的伤口被冷水浸泡,原本结痂的创面微微发胀、发痒,混着细微的刺痛,反反复复折磨着皮肉。
直到天边的光线彻底暗下去,雨势慢慢变小,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彻底散尽了。
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断干净了。
顾川是真的走了。
带着对她满肚子的误会和恨意,一路往西,去了千里之外的高原。从此两地相隔,山水不通,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有半点交集。
她这几个月扛下的所有东西,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那些深夜里的屈辱,被人拿捏的难堪,咬牙吞下的委屈,还有亲手推开挚爱、背负一身骂名的煎熬,全都成了没人知道、没人领情的秘密。烂在这座潮湿的城市里,烂在她一个人的心底,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那场失控的痛哭,耗尽了她身上最后一点软意。
哭完之后,她没有轻松,没有释然,只觉得整个人空了。心里原本用来装温柔、装期待、装爱意的地方,彻底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一片冷硬的死寂,再也生不出半点柔软的情绪。
可她的劫难,根本没有结束。
半山别墅那场内讧,赵刚彻底输给了陈总。他攒了多年的人脉被打散,手里的资源被架空,谋划已久的路子全部作废,一夜之间输得一败涂地。
聪明人落马,从来不会怪自己贪心算计,只会把所有过错推到别人身上。赵刚清清楚楚知道,是苏曼在背后不动声色挑拨,一点点瓦解了他和陈总的关系,亲手毁了他所有的棋局。
他心里憋着滔天怒火,却不敢去找势力庞大的陈总算账,只能把所有的怨气和戾气,全部砸在苏曼身上。
他不肯让她走,不肯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苏曼从深山逃回来,刚在城区找了个简陋的小出租屋落脚,还没来得及养好身上的伤,铺天盖地的骚扰就缠了上来。
不知从哪天开始,街头巷尾,总能看见几个陌生的人影晃荡。
他们不靠近,不说话,就远远站着盯着她。眼神沉沉的,黏在她身上甩不开,走到哪里,这道视线就跟到哪里。
白天她出门买东西,这些人就慢悠悠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全程无声尾随,让人后背一直发凉。夜里她回到出租屋,楼下永远有人徘徊走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整夜断断续续传上来,吵得人根本无法入睡。
他们从不直接动手伤人,只用最琐碎、最磨人的方式施压。
她去小巷买菜,这些人就突然窜出来,抬手撞翻她手里的塑料袋,新鲜的食材滚满泥泞的地面,瞬间沾染污垢,彻底没法食用。她走夜路回家,小巷入口总会被人影堵住,他们不靠过来,只死死挡着路,嘴里吐出几句粗俗刺耳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耳。
他们想一点点磨掉她的底气,耗尽她的耐心,逼她恐惧,逼她崩溃,最后乖乖回头,继续任他们拿捏、任他们折辱。
连日的监视和恐吓,加上满身未愈的伤痛,让苏曼身心俱疲。夜里常常躺着睁眼到天亮,神经时刻紧绷着,稍微听见一点动静,身体就会瞬间僵硬。
可她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在茶馆门口哭过那一场之后,她像是彻底哭干了所有情绪。不管遇上多糟的事,不管被人怎么逼迫,眼底都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心里冷得像结了一层厚冰。
她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以前她温顺、她退让、她隐忍、她低头求人。她以为自己够乖、够懂事、够妥协,就能换来一点善待,就能熬出一点活路。
可现实给她的答案截然相反。
她越软,别人越敢欺负她。她越退,别人越步步紧逼。她所有的温柔,在恶人眼里就是懦弱;她所有的妥协,在旁人眼里就是活该被欺。
心软护不住自己,护不住想要守护的人,更挽回不了已经烂掉的过往。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人踩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更狠。
赵刚见连日的骚扰恐吓,根本压不垮她,彻底没了耐心,手段变得越来越阴毒。他太了解苏曼了,清楚这个女人看似无牵无挂,实则有一根碰不得的软肋。
她可以自己吃苦、自己受辱、自己扛下所有风雨,却绝对不能接受唯一的亲人出事。
医院里常年卧床的母亲,是她这辈子最后的牵挂,也是她唯一的死穴。
赵刚毫不犹豫,直接把所有矛头,对准了医院。
原本安静清净的住院部,突然闯进几个满身戾气的纹身壮汉。
他们无视走廊里的医护人员,无视墙上安静就医的标语,抬脚重重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咚咚作响,震得楼道嗡嗡发响。几人故意散开,在病房门口来回走动,高声喧哗,嘴里吐出的话语粗俗刺耳,打破了整栋住院楼的安静。
护士上前轻声劝说,让他们小声一点,不要惊扰病人休息。
领头的男人眼皮一翻,语气蛮横:“我站这儿,关你屁事?”
护士被怼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多言。
值班医生出面制止,态度温和地劝解,让他们离开病房区域。
另一个壮汉直接抬手挡在身前,眼神凶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闹。”
没人敢真正阻拦这群人。他们像是彻底豁出去的无赖,不讲规矩、不怕说理、不在乎脸面,只想着肆意捣乱、刻意恐吓。医院怕惹事、怕纠纷,根本没人能制衡赵刚的势力,只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苏曼的母亲本就常年卧病,身体虚弱,心神一直不稳,最怕嘈杂和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