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一路心绪纷乱。
列车最终稳稳停在成都站台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碎的秋雨。
潮湿的风灌进车厢,贴在皮肤上,凉得人指尖发僵。
顾川拖着微跛的右腿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看着熟悉的城市景象,眼底一片空茫。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病根,一条残腿,满心遗憾,还有压在心底、从未放下的牵挂。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老街,没有去找老张,没有看那间重新开张的茶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见苏曼。
雪山无数个难熬的寒夜,支撑他熬过高反、熬过剧痛、熬过濒死绝望的,从来不是赎罪,不是解脱。
是她。
他太想亲眼看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摆脱了所有纠缠,是不是真的不用再独自硬扛所有黑暗。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眉眼干净,心里没有那么多苦。想亲口问一句,那些堆积已久的误会,到底还有没有解开的可能。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沙哑地报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车子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路过烟雨笼罩的老巷,最终稳稳停在小区楼下。
雨丝轻飘飘落着,打在路面上,晕开一层浅浅的水痕。小区的绿植被雨水洗得发亮,周遭安安静静,和他记忆里无数次驻足凝望的样子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眼,顾川浑身的血液瞬间冷透。
楼下空位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身亮得刺眼,在灰蒙蒙的雨色里泛着冷硬的光。雨水砸在车身上,顺着流畅的线条往下淌,聚成一串串水珠滑落。
这辆车,他太熟悉了。
是赵刚的车。
顾川双脚瞬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右腿旧伤猛地抽痛,酸胀感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扎根在骨头里的钝痛瞬间炸开。他下意识绷紧腿肌,身体微微一晃,肩背瞬间僵硬。
呼吸猛地卡住,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吸不上气,吐不出息,闷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在雪山熬了无数个冻得要死的夜晚,断骨剧痛一遍遍折磨他,高反窒息一次次逼他濒临绝境。他凭着一丝念想咬牙硬撑,只盼着回来能看见她安稳度日,彻底远离所有肮脏纠葛。
可眼前的画面,直接撕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她没走。
她没解脱。
她依旧留在这个泥潭里,依旧待在那个毁掉她所有安稳、碾碎她所有温柔的人身边。
顾川往后轻轻退了半步,鞋底蹭过积水的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就是这半步的晃动,让他重心彻底不稳。右腿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尖锐、清晰,毫不留情地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和残缺。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右腿,视线往下沉,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和绝望,一点点往上漫,彻底淹没了神志。
他忽然就不敢上前了。
没有资格。
曾经的他,尚且意气风发,尚且身姿挺拔,尚且有底气站在她身前。可现在的他,一身伤病,步履蹒跚,一无所有。
他护不住任何人,也挽回不了任何事。
赵刚就算身陷困局,依旧有钱有权,依旧能给她安稳体面的生活。而他,跨越千里生死归来,只剩一身破败、满心亏欠。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眉骨、肩头,慢慢浸透他的衣衫。湿冷的触感贴着皮肤,渗入骨头,和心底的冰凉缠在一起,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站在雨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
雪山里拼死留住的那点微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老街的茶馆重开了,烟火复燃了,漂泊的人回来了。
唯独属于他和她的那点过往,彻底断了所有退路。
顾川缓缓抬手,掌心覆上自己酸涩发胀的右腿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