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常常任由它燃着,茶水沸溢出来淌在炉台上,他也懒得擦拭。整日斜靠在柜台边,身子松松垮垮,一只腿微微曲着,放任旧伤的酸胀感蔓延,眼神放空,神情倦怠,浑身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颓气。
从前公道的茶价,被他一改再改。
普通的清茶随意抬价,品相稍好的茶叶直接漫天要价。客人进店喝茶,他不再温和招待,待人势利又冷淡,开口闭口都是价钱、收益,分毫不让,半点情面不讲。
有老街熟客疑惑询问,好好的店怎么变成这样。
顾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敷衍又市侩的笑,随口应付两句,眼里没有半点从前的纯粹温和。
街坊邻里私下纷纷议论,都在惋惜,说好好一个干净少年,被生活磋磨得彻底变了味,变得贪财又世俗,彻底没了从前的风骨。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落魄生活磨垮了心态,没人知道,这副颓废市侩的模样,是他刻意演出来的保护色。
几天之后,午后的老街再次传来熟悉的引擎声。
黑色豪车稳稳停在街口,依旧扎眼,依旧和这条朴素的老街格格不入。
赵刚率先下车,西装平整,步履沉稳,周身带着压人的气场。他这次过来,就是打算彻底敲定茶馆地皮的收购事宜,过来最后试探一番,摸清顾川的底细和态度。
苏曼跟在他身侧下车,一身精致裙装,身姿挺拔,眉眼淡然。她全程保持着温顺依附的姿态,走路节奏贴合赵刚,不超前、不落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并肩往茶馆走,踏入店门的一瞬间,微风刚好从门口穿堂而过,吹动苏曼的发梢。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一秒里,苏曼的眼尾极轻地抬了一下,视线飞快扫过柜台后的顾川,又立刻垂落。
眼神触碰快得像错觉,没有任何人捕捉到,包括身侧戒备极深的赵刚。
店内的光线偏暗,茶香淡淡弥漫。
顾川听见动静,慢悠悠抬眼。
他没有从前的僵硬难堪,没有对视时的酸涩隐忍,更没有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拉扯。整个人的状态彻底变了,松弛、麻木,还带着几分市井小人物的油滑。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苏曼身上,不躲不避,直白又露骨。
没有思念,没有心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浅显、很俗气的打量,是底层男人对光鲜美人的直白觊觎,轻浮又浅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心。
赵刚的目光瞬间冷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牢牢锁在顾川脸上。
顾川半点不惧,也没有收敛,反倒主动往前挪了两步。右腿迈步时微微滞涩,他刻意忽略那点违和感,脸上堆起刻意的谄媚笑意,语气轻浮又卑微。
“赵总好福气。”
他视线依旧黏在苏曼身上,直白又俗气,嘴里的话带着浓浓的讨好意味,“身边人容貌气质都拔尖,看着就让人心动。”
这句话落地,店里的气氛瞬间微妙。
彻底打碎了他从前温润清雅的所有模样。
此刻的他,像个胸无大志、色令智昏的落魄小店主,眼里只有钱财美色,半点风骨和底气都没有。面对权势滔天的赵刚,只剩趋炎附势的卑微;面对曾经深爱过的人,只剩肤浅庸俗的打量。
赵刚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目光细细扫过他乱糟糟的头发、松弛邋遢的衣衫、眼底的贪念、脸上的谄媚。
他紧绷多日的神经,一点点彻底松开。
眼前的顾川,腿有旧疾,身形落魄,心性庸俗,贪财好色,消沉颓废,完全就是个被生活彻底打垮的废人。
这样一个人,根本成不了气候,更不配和他抗衡,不配让苏曼冒着风险暗中布局。
之前所有的忌惮、防备、揣测,瞬间成了多余的笑话。
赵刚眼底的冷厉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轻蔑,眼神里的审视彻底变成了俯视弱者的不屑。
他彻底放下了对顾川的所有戒心。
一旁的苏曼始终静静立着,脑袋微微垂着,眉眼平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完全没听见顾川轻浮的话语,完全不在意他露骨的打量。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指甲蹭过掌心的软肉。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波澜。
她看懂了。
看懂了他刻意装出来的庸俗贪色,看懂了他故作颓废的消沉模样,看懂了他自毁风骨、压低身价的隐忍和牺牲。
他接住了她的提醒,读懂了她的难处,也看懂了她孤身入局的凶险。
所以他甘愿自毁名声,甘愿被人鄙夷,甘愿扮成俗人废人,配合她演完这场漫长又凶险的戏。
一人藏在暗处,忍辱蛰伏,步步惊心。
一人站在明处,自敛锋芒,甘愿平庸。
全程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次坦诚对视,却早已默契十足,同心破局。
顾川脸上的谄媚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凉。笑意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精心演绎的戏份。
他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不在乎老街邻里的唏嘘惋惜,不在乎所有名声风骨尽数崩塌。
只要能护住苏曼,只要能让她的棋局安稳落地,只要能帮她熬过这场绝境,他甘愿背负所有不堪与骂名。
穿堂的微风再次吹进店内,拂动顾川破旧的衣角,卷起桌上淡淡的茶香。
他维持着谄媚的笑意,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微微俯身,准备为赵刚斟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