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老街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裹着雨后潮湿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屋檐积存的雨水断断续续往下掉,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街上的车流声、引擎声慢慢走远,彻底消弭在街口尽头。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碰面,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里,拔不掉,磨不散。人已经走了,可那种咫尺相对、却形同陌路的压抑感,死死堵在胸口,怎么都散不开。
茶馆大门敞开着,炉火还在慢悠悠烧着,茶水的热气缓缓往上飘,散出淡淡的茶香。偌大的店里空空荡荡,桌椅整齐摆放,却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
店里只剩顾川一个人。
他还维持着刚才弯腰的姿势,没直起身。右腿膝盖微微屈着,不敢用力,旧伤的酸胀感一阵一阵往上翻,顺着腿根蔓延到腰腹,浑身都透着一股发软的疲惫。
掌心牢牢捏着那张白色纸条。
纸片很薄,被水汽浸得微凉,边缘有几道浅浅的褶皱,是被人反复捏握、细细摩挲留下的痕迹。纸面干净朴素,没有多余的笔墨,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小心。
顾川抬了抬指尖,指腹轻轻蹭过字迹的纹路。
粗糙的纸面摩擦着皮肤,触感清晰得过分。就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温柔的宽慰,没有半句诉苦的话,直白又冷淡,可落在他眼里,却烫得人心口发颤。
他慢慢直起腰,动作很慢,不敢牵动右腿的旧伤。
刚才在门口看见苏曼冷漠疏离的样子,看见她乖乖跟在赵刚身边,全程不看他、不理他,他心里一度堵得厉害。那一瞬间,他差点真的以为,所有的过往都作废了,她是真的放下了,心甘情愿留在赵刚身边,贪恋眼前的安稳体面。
他甚至在心里自嘲过,自己千里跋涉、九死一生赶回来,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
可这张纸条,直接推翻了他所有的自我否定。
顾川垂着眼,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她不是妥协,不是沉沦,更不是贪恋富贵。她是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最凶险的局面里,主动待在赵刚身边,日日活在对方的审视和猜忌之下。
赵刚的疑心有多重,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那个人心思阴狠,眼底容不得半点变数,一旦察觉苏曼有异心,一旦发现两人还有牵扯,后果根本不敢想。
所以她只能装。
装作冷漠,装作陌生,装作对过往毫无眷恋,装作彻底依附赵刚。
刚才进门的那一刻,她不是没看见他。她是看得太清楚了,清楚他的伤病,清楚他的落魄,清楚他眼底压不住的牵挂。可她不敢多看一眼,不敢有半点失态。只要眼神稍有波动,以赵刚的敏锐,一定会当场抓出破绽。
她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情绪,把所有的思念、委屈、担忧,全部压在心底,半点不露。
而这张偷偷滑落的纸条,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机会,是她冒着被发现、万劫不复的风险,递出来的一句提醒。
顾川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口的钝痛一阵阵翻涌,比雪山坠落时的断骨剧痛还要难熬。身体的伤痛是皮肉之苦,可心里这份煎熬,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酸涩,堵得他呼吸都发沉。
他彻底看懂了她的难处。
赵刚现在看着深陷商业风波,处处受制,实则根基未垮,手里依旧握着人脉和资源,手段依旧阴狠毒辣。他今天特意来茶馆,不是一时兴起喝茶,是盯上了这块地皮,更是盯上了他的软肋。
赵刚太擅长拿捏人心,最会靠着别人的执念牵制对手。一旦让他确定,这间茶馆、这段旧情是顾川的软肋,他一定会不择手段毁掉这里,用这件事死死拿捏住顾川。
苏曼比谁都清楚赵刚的心思,也比谁都清楚顾川的软肋在哪。
所以她提醒他,小心。
顾川抬手,指尖细致地把纸条一点点对折,恢复成原本小小的模样。动作很轻,生怕用力过猛,弄坏这张薄薄的纸片。
他把折好的纸条塞进贴身的衣兜,按在胸口位置,牢牢贴在心口。
温热的体温慢慢裹住纸片,也稳住了他纷乱的心绪。
之前笼罩在他心头的迷茫、绝望、自我怀疑,一点点褪去。眼底那些死寂荒芜的情绪,慢慢被一种冷静的清醒取代。
他不能再消沉,不能再颓废,更不能任由自己落魄下去,成为拖累她的破绽。
苏曼在暗处搏命,孤身一人潜伏在赵刚身边,步步踩在刀刃上。
那他就在明处配合她,收敛所有锋芒,藏起所有真心。
他们不用说话,不用相认,不用任何约定。隔着旁人看不懂的陌路隔阂,两人早就站在了同一边。
顾川抬起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店门外,眼底一片清明。
想要让赵刚彻底放下戒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亲手打碎自己。
赵刚这辈子自负高傲,打心底里看不起两种人。一种是一无所有、落魄消沉的弱者,一种是贪财好色、胸无大志的俗人。
只要顾川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变成赵刚最不屑的样子,对方就不会再把他当成对手,更不会觉得他能和苏曼联手布局。
一旦赵刚彻底放松警惕,苏曼的处境,就能安稳很多。
念头落定,顾川脸上最后一点温润的神色彻底褪去。
接下来的几天,老街的常客都发现,茶馆的店主彻底变了个人。
以前的顾川,干净温和,待人客气,煮茶用心,定价实在,待人处事永远清清朗朗,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和气韵。整条老街,没人不喜欢这个安静温柔的少年店主。
可现在的他,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他不再打理自己的仪容,头发随意耷拉着,额前的碎发乱糟糟贴在额头,沾着细碎的灰尘。身上的布衣皱巴巴的,领口松垮,袖口磨得发白,看着邋遢又随意。
他不再好好守店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