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里日夜长明的灯光,持续亮了整整一周。
密闭空间里的消毒水味道厚重刺鼻,吸进鼻腔干涩发呛,久闻得人胸口发闷。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日夜不休,单调的声响缠在耳边,磨得人心神紧绷,没有片刻松弛。
直到这天午后,监护仪的数值忽然出现了大幅波动。
昏迷多日的赵刚,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没有任何清醒后的松弛感,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的僵硬麻木。这种感觉很诡异,不是酸痛,不是刺痛,是彻底的失控。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浑浊,看什么东西都模糊重影。颅腔深处胀得发疼,像是有硬块死死顶着神经。他试着活动脖颈,勉强转动眼珠,可脖子以下的身体,完全不属于自己。
指尖动不了,胳膊抬不起,腰腹用不上力,双腿更是沉得像两块生铁,任凭他怎么憋气发力,没有半点知觉。
刺骨的恐慌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窜,死死攥住了他的神经。
紧急复查、拍片、神经检测,一套流程走完,医生拿着报告单,语气平淡地宣判了结果。雨夜撞击重创脊椎中枢神经,加上颅内淤血持续压迫,造成高位截瘫。
永久性损伤,无法修复,终生无法站立行走。
赵刚这辈子,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手握权势,凡事都要拿捏主动权,从来没输过,更没彻底垮过。可现在,他被死死困在自己的躯体里,余生只能靠着病床和轮椅度日,连最简单的自主活动都做不到。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百分百纯粹的车祸重伤,从头到尾都藏着苏曼的手笔。
那晚雨夜伏击结束,现场混乱不堪,暴雨冲刷着所有痕迹。苏曼在伪造车祸现场时,就精准算好了车身倾斜的角度、撞击的力度,刻意让护栏撞击在赵刚脊椎最薄弱的位置。不致命,却能最大程度摧毁他的神经根基。
住院陪护的这些天,她包揽了所有护理工作,全程贴身照料,没人比她更清楚赵刚的身体状况。换药时微调药剂剂量,翻身时刻意避开舒缓神经的体位,日常护理里无数个细微的小动作,一点点加重脊椎神经的压迫损伤。
她的动作都轻得离谱,温柔又自然,完全看不出半点异常。所有人为造成的伤势,都完美掩盖在重伤并发症的表象下。主治医生反复核查,只能判定是创伤后的必然后遗症,根本查不出任何人为干预的破绽。
苏曼心里清楚,这是她唯一的自保方式。
赵刚的性子偏执狠戾,睚眦必报。只要他还能站、能动、有一丝翻盘的能力,苏醒后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彻查所有疑点,揪出暗中拆局的人。她和顾川,会瞬间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要彻底活下来,彻底挣脱这盘死局,就只能废掉他所有的反扑资本。
如今的赵刚,彻底成了一具空壳。
握不住权力,调不动人手,查不出真相,报不了仇怨。哪怕心里藏着滔天恨意,也只能被困在轮椅上,寸步难行,无能为力。
这一周的陪护,苏曼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温顺体贴的模样。日日守在病床前,喂水喂药、擦拭身体、整理被褥,耐心细致,挑不出半点错处。
所有医护、前来探望的下属,都感慨赵刚福气好,落得这般下场,还有人不离不弃、真心守候。
只有苏曼自己清楚,她守着的不是患难情深的病人,是一个被她彻底掏空根基、废尽筋骨、再无威胁的失败者。
等赵刚生命体征彻底稳定,脱离了生命危险,苏曼主动提出外出透气。
“病房太闷,对身体不好。”她语速轻柔,眉眼温顺,看着满心都是为对方考虑,“老街安静,空气清爽,我推你回去坐一会儿。”
瘫在轮椅上的赵刚,脸色惨白无血色,脸颊凹陷,整个人瘦得脱形。连日的身体禁锢和神经剧痛,磨没了他所有的锐气,眼底只剩化不开的阴郁和不甘。
他浑身僵硬无力,连摇头点头都格外费力,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算是应下。
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团疑云。
那场雨夜的车祸太过蹊跷,无数细节对不上,可他现在形同废人,没有能力查证,没有人手排查,只能被动任由别人安排所有事。心底的疑虑密密麻麻,缠得他心口发堵。
午后的云层慢慢散开,稀薄的秋阳落下来,铺在老街的青瓦上,褪去了连日的湿冷阴郁。微风穿过巷弄,吹在皮肤上温温的,带着老街草木淡淡的气息。
苏曼推着黑色轮椅,走在被雨水浸润过的青石板路上。
橡胶轮子碾过潮湿的石板,发出细碎沉闷的咕噜声,偶尔压过路面的细小碎石,带着轻微的颠簸。她推得很稳,力道均匀,速度缓慢,全程没有半点仓促。
一路穿过熟悉的街巷,掠过街边老店的烟火气息,最终停在敞开的茶馆门前。
茶馆里炭火温热,沸水翻滚,淡淡的茶香飘出门外,混着市井烟火,看着平和又安稳,和往日寻常模样别无二致。
顾川已经在店里等候许久。
他今天卸下了所有伪装,不再刻意佝偻脊背,不再装作市侩贪财的模样。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长袖衣衫,布料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只是久病的疲惫藏不住。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淡,身形单薄瘦削。右腿的僵硬痛感一直没消,站立时会下意识微微靠左借力,身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跛,整个人看着虚弱又沉静。
他没有演戏,没有谄媚,没有刻意装出低俗市侩的样子。
一早起来,他就守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菜、起火、烹煮,亲手做了满满一桌子家常菜。荤素错落摆放,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桌面的木纹,都是很多年前,他们三人尚且安稳无事时,最常吃的家常口味。
四方木桌,三副碗筷整齐摆放,饭菜冒着温热的白雾。
本该是老友闲谈、岁月安稳的画面,此刻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店里的烟火气依旧温热,却裹着一层冰冷的对峙,空气凝滞,安静得诡异。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局,一场注定落幕的最后的晚餐。
苏曼双手扶住轮椅两侧扶手,稳稳将车子刹住,指尖轻轻抚平赵刚肩头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温柔细致,得体又周到,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做完这一切,她侧身拉开木椅,坦然落座,腰背放松,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安静得像是毫无波澜。
顾川坐在桌子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从前挂在脸上的卑微、敷衍、市侩、轻浮,尽数褪去。眼底平静无波,没有笑意,没有怜悯,只剩历经无数风雨、熬过无数黑暗后的沉静淡漠。
赵刚僵在轮椅上,四肢僵硬麻木,半点力气都使不出。他只能靠着脖颈微微抬头,浑浊的视线慢慢扫过桌前的两个人。
他是这场饭局里唯一的囚徒,唯一的失败者,也是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三人无人开口,同时抬手拿起筷子,安静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