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老城区巷口，来往人流络绎不绝。街边的早餐推车支在路边，铁锅里熬着热腾腾的豆浆，摊主拿着长柄勺子不停搅动，白雾一团团往上飘。隔壁杂货铺拉开卷闸门，金属滚动的声响沉闷刺耳，买菜的老人拎着布袋慢慢走过，嘴里聊着菜市场的菜价，寻常市井的烟火气铺满整条街巷。
穿堂风从巷尾穿过来，扫过人的皮肤，带着深秋的凉意，彻底吹散了青城山小屋积攒的温润气息。顾川直直立在苏曼身前，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路上，身姿绷得笔直，牢牢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他额角的伤口撕裂开一道口子，新鲜的血珠不断往外渗，顺着眉骨缓缓滑落，划过眼睑、下颌，一路淌进衣领，打湿了贴身的衣物。血色顺着布料纹路蔓延，在素色衣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红痕，触目真切。
方才那一记迎面重拳，看着只是普通斗殴外伤，对此刻的顾川却是致命的打击。他的身体早已常年透支，脏器病变损耗严重，全靠日复一日的药物压制和心底的执念硬撑，躯体早已受不住任何外力撞击。刚才不顾一切冲上前护住苏曼的动作，是他强行透支身体仅剩的所有气力，是本能的护佑，也是他拼尽残余性命的决绝。
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脱力，身形控制不住地左右轻晃，双腿发软发麻，脚底几次虚浮打滑，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不肯退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收紧，肩背持续绷紧，用残破单薄的身躯，硬生生挡下身前所有的恶意。
顾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面前围堵的几名混混身上，眼底没有半点慌乱，只剩沉沉的冷意。他的喉咙受创严重，每发声都牵扯胸腔剧痛，嗓音沙哑破碎，带着粗重的喘息。
“动她一下，我拼命。”
简单一句话，落得极沉，在嘈杂的巷口清晰传开。
几名原本气焰嚣张的混混，脸上的狠戾瞬间僵住。他们原本笃定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不堪一击，只需随手一推就能放倒，可看着他满身流血、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的模样，心底的戾气一点点消散。他们常年混迹街头，打过无数群架，见过无数凶狠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明明虚弱得随时都会倒地断气，眼底的执拗和狠劲却无人敢惹，是真的打算以命抵命，绝不妥协。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看出了彼此眼底的忌惮，没人再敢贸然上前动手。
为首的男人盯着顾川不断滴落的鲜血，看着他始终不倒的身形，脸色反复变幻，心里的嚣张彻底压了下去。他知道，今天真要继续纠缠，这个不要命的男人，大概率会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疯子。”
他低声咬牙骂了一句，没了继续对峙的底气，抬手对着身后几人挥了挥。
“走。”
一行人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脚步仓促狼狈，转身顺着巷道快步走远，片刻后就消失在街巷拐角，彻底没了踪迹。
闹事的人彻底离开，巷口的对峙骤然结束。街边的烟火依旧照常运转，豆浆摊的热气持续升腾，路人依旧往来穿行，说笑闲谈，城市的寻常节奏从未被这场短暂的冲突打乱。唯独这条窄巷里，气氛压抑凝滞，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外界的威胁散去，顾川身上最后一丝强行支撑的力道瞬间溃散。刚才强撑的血性、紧绷的神经、剧烈的情绪起伏，再加上头部重创和常年压制的所有病灶，在这一刻彻底反噬，席卷全身。
他猛地屏住一口气，胸腔骤然收缩，脏腑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喉咙间翻涌着浓烈的腥甜，堵在咽喉，再也压制不住。眼前的光线瞬间变暗，街边晃动的人影、浮动的热气、来往的车辆全部重叠旋转，视野彻底模糊发黑。
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双腿彻底失力。顾川身体一歪，直直朝着前方栽倒下去。
苏曼全程紧绷着神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丝毫不敢松懈。见他倒下的瞬间，她瞳孔猛地收缩，来不及思考，立刻快步上前，伸出双臂死死揽住他下坠的身体，稳稳将他接在怀里。
顾川靠在她怀中，躯体轻得离谱，摸上去只剩一层皮肉裹着嶙峋骨头。常年的病痛、耗损、透支，早已吸干了他身上所有血肉与气力。伤口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一点点蹭在苏曼浅色的衣服上，慢慢晕开大片深红，颜色越来越浓。
苏曼抱着他，慢慢屈膝蹲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后背轻轻抵着墙面。她双手稳稳环住他的腰背，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身体，不敢有半点晃动。指尖贴在他的后背，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只有额头伤口渗出的鲜血，带着仅存的温热。
顾川的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呼吸紊乱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阻滞感。他克制不住地轻轻咳嗽，细微的闷响不断从唇边溢出，牵动头部和胸腔的伤口，嘴角渐渐渗出细密的血丝，一点点染红苍白的唇瓣。
他的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双眼半阖，视线涣散空洞，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连耳垂、唇色都彻底失了色泽，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衰竭的死寂。
苏曼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手臂肌肉紧绷颤抖，连指尖都在不停打颤。她咬着牙稳住情绪，腾出一只手，慌乱地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发软僵硬，反复滑动数次，才勉强解开手机屏幕。
她对着电话那头的急救中心，语速急促慌乱，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市中心医院急救中心，老城区利民巷口，有人重伤昏迷，头部出血，呼吸微弱，麻烦你们尽快过来。”
说完地址和情况，她匆匆挂断电话，将手机平放在身侧的地面上，空出双手稳稳托住顾川的后脑，尽量让他的脖颈保持舒展，不压迫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