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隔着一段距离观望。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拍照,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刚才的斗殴,还有摆摊的中年阿姨远远看着,出声提醒她。
“姑娘,别让他仰着头,容易呛血,侧一点身子。”
苏曼听见提醒,立刻照着调整姿势,轻轻挪动顾川的身体,让他微微侧身,保证呼吸顺畅,避免淤血堵塞气道。她动作极轻,每一个力度都反复拿捏,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加重他的伤势。
深秋的风不停吹过巷口,凉意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冷。苏曼低头看着怀里毫无生气的人,眼底的情绪彻底绷不住。这一个月的山居日子,是她五年来最安稳的时光。清晨生火做饭,傍晚相伴闲谈,女儿乖巧依偎,爱人在侧相守,那些细碎温热的烟火日常,是她熬了无数孤寂日夜才换来的安稳。
她从来不怕自己独自面对黑暗,不怕被人胁迫纠缠,所有的风雨磨难她都能独自扛住。可她唯独怕失去顾川,怕这个拼尽性命护她周全的人,就此彻底离开。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顾川惨白的脸颊上,混着他脸上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苏曼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慌乱的哀求。
“顾川,别睡,你看着我。”
“救护车马上就到,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她一遍一遍低声呼唤,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无措。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靠贴在他胸口的手掌,微弱感知他渐渐变浅的起伏,确认他还活着。
就在她心神濒临崩塌、几乎撑不住情绪的时候,怀里一直沉寂的人,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顾川费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双眼涣散无神,看不清眼前的任何画面,耳边只剩模糊的人声和她清晰的哭声。身体各处的痛感渐渐麻木,四肢越来越冷,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只有紧贴着苏曼的位置,能感受到一丝暖意,支撑着他最后一点清醒。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她压抑崩溃的哽咽。残存的意识里,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她难过的模样。他缓慢地转动脖颈,动作滞涩艰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
他的指尖冰凉无力,轻轻蹭过她满是泪水的脸颊,一点点擦去她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和此刻满身血色、濒临绝境的惨烈场景格格不入。
做完这个动作,他喉咙轻轻滚动,耗尽胸腔最后一丝气息,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别怕,我在。”
短短四个字落下,他手臂瞬间失力,软软垂落在身侧。眼底仅存的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眼皮彻底阖上。胸口的起伏变得若有若无,微弱到极致,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呼吸。
苏曼身体骤然一僵,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他死死抱在怀中。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破碎的哽咽声回荡在空旷巷口,混着街边的叫卖、车流声响,格外凄凉。
周遭的市井烟火依旧鲜活热闹,商贩依旧吆喝揽客,行人依旧步履匆匆,这座城市的节奏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别停下。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绝望,是她一个人的。
她低头盯着怀里满身血迹的人,看着自己衣服上大片暗沉的血色,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她清楚知道,顾川是耗尽了自己仅剩的所有生机,硬生生替她挡下了这场无妄的纷争。
五年离别等待,一月短暂相守。他们躲在青城山的烟火日常,那些晨起暮落、三餐相伴的安稳,那些来之不易的圆满温存,在这一刻彻底破碎殆尽。
远处的街道尽头,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急促,穿透层层市井喧嚣,清晰传进巷口。声响越来越近,带着救人的希望,却再也抚平不了苏曼心底的荒芜。
她低头贴着顾川微凉的额头,唇瓣轻轻颤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固执地等着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顾川,再坚持一下。”
“我们还要回山上,还要陪念川等冬天的雪。”
“你说过要陪我们的,你不能食言。”
青石板地上血色斑驳,深秋的冷风反复掠过巷口,吹不散满地寒凉,也吹不回他逐渐消散的气息。这场偷来的短暂幸福,终究走到了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