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落下的秋雨,持续冲刷着整座城市。雨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面尽数湿透,路边的行道树叶挂着水珠,顺着枝叶缓缓滴落。城区的生活节奏照常开启,早点铺开门出摊,环卫工人清扫街道,往来车辆穿梭赶路,所有人都按着既定的轨迹生活,没有人为一场遥远的离别停留。
顾川的葬礼,流程从简,没有繁复安排。他常年养病静养,平日极少与人往来,身边没有诸多亲友故交。到场的人不多,都是一路见证他和苏曼过往的熟人。
清晨八点,城郊墓园彻底褪去凌晨的湿冷。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一排排石碑整齐伫立,园区安静,只有风吹草木的轻响,没有多余人声。新的墓碑立好,石面干净平整,样式简单,没有多余雕花装饰。
老张最先抵达墓园,手里拎着提前备好的鲜花和纸钱,动作沉稳,安静打理着碑前的空地。随后赶来的,是几位曾经住在老巷的街坊邻里,年纪偏大,手里大多提着一束朴素的白菊,都是听闻消息后,自发过来送行。
没人刻意开口交谈,也没有多余安慰的话语。几人各自站定,安静垂立,没有人打破墓园的沉静。
苏曼带着念川最后到场。她身着一身黑色衣物,身形挺直,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到墓碑前。黑发简单束起,没有多余装饰,整个人看着清瘦沉静,脸上没有任何神态起伏,全程安稳自持。
她怀里抱着念川。小姑娘穿着一身同款黑衣,小脸白净,眼神茫然,小手紧紧圈着苏曼的脖颈,脑袋靠在她的肩头,视线一直落在崭新的墓碑上。孩子年纪太小,不懂生死的界限,只知道身边再也没有顾川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鼻尖一直泛红。
苏曼单手稳稳托住女儿的腿弯,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轻柔,全程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神情。从凌晨处理后事、核对资料,再到对接墓园、立碑下葬,她全程亲自打理,每一个流程都条理清晰,分寸不乱。
街坊里一位年长的阿姨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这片安静。
“小曼,累了就歇会儿,我们帮你弄。”
苏曼微微摇头,语速平缓,音色平静。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阿姨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泛起涩意,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站定。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强行撑着所有情绪,不肯外露半分脆弱。
苏曼低头,目光落在墓碑的刻字上。简洁的碑文上方,端正刻着三个字:爱夫顾川之墓。
视线落在这行字上的瞬间,她紧绷数日的状态,彻底松动。
这是他们迟来的名分。从前数年,两人分离两地,她只能在心底默默惦念,不敢明目张胆提及他、牵挂他。好不容易等到重逢,等到一场简单的婚礼,等到名正言顺的身份,最后却只能落在一方冰冷的石碑上。
五年等待,数年牵挂,所有的煎熬和期盼,最终都停在了这方墓碑前。
风穿过墓园的草木,轻轻拂过石碑,带走石面残留的水汽。苏曼静静站着,眼底的平静一点点褪去,积攒多日的情绪慢慢翻涌上来。她之前在病房守着他的遗体,在殡仪馆处理后事,在众人面前强撑姿态,始终没有过半分失态。
直到此刻,看着这行冰冷的刻字,她再也撑不住。
第一声哽咽,低沉又沙哑,轻轻冲破喉咙。没有剧烈的颤抖,没有失控的哭喊,只是克制的、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墓园里缓缓散开。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坠落在潮湿的泥土上,悄无声息。
怀里的念川明显感觉到了妈妈的颤抖。她抬起小手,笨拙地擦着苏曼脸上的泪水,指尖软软的,触碰带着孩童独有的温热。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川的声音细碎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爸爸是不是睡着了?我们等他醒好不好?”
苏曼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女儿的额头,呼吸微微发颤。她看着女儿和顾川极为相似的眉眼,喉头滚动,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他不会醒了。”
念川愣住了,小手停在苏曼的脸颊上,眼眶瞬间红透,小声追问:“为什么不会醒?他是不是不陪念念了?”
苏曼没有办法跟年幼的孩子解释生死离别,只能收紧手臂,把女儿更紧地抱在怀里,轻轻点头。
“嗯,不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