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留着一道细缝,夜风不断吹进花店,拂过屋内盛放的鲜花。淡淡的花香在空气里流动,混着夜里的凉意,笼罩着整间店铺。
苏曼坐在木桌前,指尖刚刚放下空酒杯。少量的清酒慢慢发作,眩晕感缓缓漫上来,让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连日忙着打理店铺、应对拆迁的琐事,压在心头的沉重,在酒意的裹挟下,尽数松了开来。
整条老街彻底安静下来。沿街商铺的大门紧闭,没有灯光,没有行人,没有邻里走动的声响。远处居民区偶尔传来几声晚归的电动车鸣笛,隔着层层夜色飘过来,浅浅落在街巷里,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花坊的暖灯亮着,灯光落在桌面,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桌上一只酒杯空置,一只酒杯盛满酒液,静静摆在原处。
苏曼手肘抵着桌面,指尖反复轻蹭冰凉的杯壁。她的眼皮慢慢发沉,视线开始涣散,眼底的灯光、花束、窗影都变得模糊不清。连日强撑的平静在此刻彻底卸下,她不再刻意克制情绪,任由身体跟着酒意放松下来。
这些年,她一直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开店谋生,照顾女儿,处理生活琐事,接受世事变迁,把所有情绪藏在日常忙碌里。人前始终安稳平和,从无失态,只有在无人的深夜,短暂的松懈才能让她直面心底的执念。
夜色沉沉,屋内灯火柔和,周遭静得听不到半点杂音。
一阵轻微的推门声,忽然划破寂静。
声响很轻,是玻璃门滑动的细碎动静,和往日有人进店的声响一模一样。夜风顺着推开的门缝涌入,带动纱帘轻轻晃动,花香跟着夜风流转,屋内的光影微微晃动。
苏曼涣散的视线骤然收拢,眼神下意识投向店门。
门口立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身形挺拔,站姿熟悉,穿着一件普通的旧外套,是她刻在记忆里的模样。灯光落在来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没有半点模糊。他静静站在门口,姿态松弛,和从前无数个傍晚,默默来店里待着的样子别无二致。
这一刻,苏曼的呼吸骤然放缓,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倦怠尽数褪去,眼神变得清亮专注。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人,身体僵硬,不敢有丝毫动作。
来人抬步,缓缓走进店内,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径直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静坐的苏曼身上,唇角轻轻扬起。
熟悉的低沉嗓音,轻轻落在安静的花店里。
“曼曼,我来接你回家了。”
声音真切,落在耳边,清晰可闻。
苏曼的肩膀微微颤动,眼底瞬间泛起水光。连日积压的空落、不舍、遗憾,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她紧绷的肩线彻底放松,脸上浮出浅淡的笑意,眉眼舒展,是顾川离开之后,极少有过的松弛神态。
她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朝着身前的人影伸过去,掌心朝前,想要触碰到熟悉的温度。她坐得太久,身体微微发麻,抬手的动作带着一丝迟缓,指尖奋力往前探着。
可指尖穿过微凉的夜风,没有触到衣物,没有碰到温热的肌肤,只捞到一片空洞的冷风。
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苏曼的动作骤然僵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眼前清晰的人影开始晃动,轮廓慢慢虚化,眉眼、身形、笑意一点点变淡、透明。夜风再次吹进来,轻轻一卷,整道身影便彻底散开,融入店内的光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店门依旧紧闭,纱帘静静垂落,没有被推开的痕迹,方才的推门声、脚步声、说话声,尽数消失。
屋内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独坐灯下,两张酒杯,满室花香,一屋寂静。
短暂的凝滞过后,苏曼悬着的手缓缓收回,指尖微微发颤,手臂无力垂落在身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刚升起的光亮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落寞。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盛满酒液的酒杯上,眼神空洞,肩头轻轻垮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脱力的疲惫。
窗外的夜色没有变化,老街依旧沉寂,夜风依旧微凉。方才真切的相逢,不过是醉酒催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