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的夜风过后,苏曼身上紧绷的状态彻底松弛下来。昨夜将顾川的骨灰送入江流,算是给搁置多年的过往,做了一次正式了结。压在身上的束缚散开,她再看向成都这座城,心境已然不同。
清晨天光透亮,整座城市褪去夜间的微凉。晨雾薄薄一层浮在街巷上空,阳光穿透雾气,落在路面的青砖和街边的楼体上。没有青城山常年不散的冷雨湿气,这里的晨间气息温润干爽,铺满寻常街巷的每个角落。
苏曼简单收拾好行李,打算带着念川吃过早饭,就驾车返回青城山。她不再抵触这座城市的新貌,也不会再因为新旧景象的落差心绪起伏。过往的牵挂已经落地,残留的执念已经散去,成都于她而言,不再是让人躲闪的旧地,只是一座留有年少记忆的普通城市。
母女二人走出民宿大门,街边的市井烟火已经醒了过来。沿街的早餐铺陆续开门营业,铁皮蒸笼叠得老高,白色热气不断往上冒,面食和红油的香气顺着风飘散开。早起的居民往来走动,有人提着新鲜蔬菜,有人驻足排队买早点,脚步从容,氛围松弛,满是生活化的气息。
苏曼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念川。
“我们吃完早饭再回去。”
念川轻轻点头,神色安稳。经过昨夜的事,她身上的少年执拗彻底褪去,举止安静沉稳,不再带着从前的抵触与迷茫。
苏曼凭着旧日记忆,带着念川拐进主街旁的一条窄巷。外围的街区早已翻新,新式商铺和高楼占满视野,只有这条深处的老巷还没彻底改造,保留着老城原本的样貌。路面青砖经过多年修补,依旧平整,两侧的老式铺面依次排开,大多是面馆、小茶馆和家常菜馆,是老成都留存不多的旧日模样。
巷子中段,开着一家老式面馆。木质门头颜色暗沉,招牌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暗,没有精致装修,也没有宣传噱头,只做周边街坊的生意。店面开了很多年,是从前老街居民常去的地方,也是年少时的苏曼和顾川,经常来吃面的小店。
时隔十几年,这家老店还在正常营业。
苏曼站在巷口停顿两秒,抬步带着念川走了进去。店内陈设简单老旧,桌椅都是多年的木具,擦拭得干净整洁。空气里混着花椒、红油和面汤的香气,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晨间食客不多,零星几桌客人低头用餐,小声交谈,店内氛围安静暖和。
母女二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她们从前常坐的位置。苏曼抬手招来店员,熟练报出两碗红油素面的订单,口味清淡,是顾川从前最常点的吃法。
等待上餐的间隙,念川安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老巷砖瓦,不吵不闹。苏曼手肘搭在桌边,指尖轻轻抵着桌面,看着店内熟悉的陈设,神色平和。再次身处旧景,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心绪翻涌,只剩坦然。
“小姑娘,你们看着好生面熟。”
一道苍老的女声从身侧传来,口音是地道的老城腔调。苏曼闻声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桌旁。老人脊背微驼,脸上布着皱纹,穿着干净的布衣,手里提着一兜刚采购的新鲜青菜,应该是晨起买菜,顺路进店吃面。
是多年前住在隔壁的王大妈。
当年整条老街,王大妈是最热心的长辈,看着苏曼长大,也知晓顾川的身世和性子,是为数不多清楚两人过往的老街坊。岁月在老人身上留下很重的痕迹,鬓发全白,眼神浑浊,视物有些模糊,只能凭着轮廓和气韵分辨熟人。
王大妈不等苏曼开口,顺势坐在旁边的空位上,目光在苏曼脸上停留许久。
“太像了,眉眼和气质,跟以前巷子里那个小丫头一模一样。”王大妈声音缓慢,语气里带着唏嘘,“我年纪大了,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唯独老巷里的几个孩子,一直忘不掉。”
苏曼静静看着她,指尖微微收拢,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现在变化太大了。”王大妈转头看向窗外翻新的街巷,轻轻叹气,“老房子拆了大半,老街也改了模样,以前的邻居各走各的,散得干净。我舍不得走,守着这边的老房子,总念着从前的日子。”
她收回目光,落在桌面,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自然而然提起了那个名字。
“说起从前,我总想起巷子里开茶馆的小顾。”
老人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只是提起人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
“那孩子性子安稳,待人客气,心肠极好。”王大妈慢慢说着过往,“从小孤身一人,身上一直有病,没人照料,全靠自己熬着过日子。可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诉苦,也不抱怨命运,街坊邻里有难处,他看见都会搭把手。”
“以前巷子下雨积水,路不好走,都是他默默扫干净;谁家临时有事需要搭手,他随叫随到。这么好的人,偏偏走得太早,受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
“真是可惜。”
简单几句家常追忆,没有刻意煽情,只是老人最朴素的感慨。苏曼垂着眼,目光落在空荡的桌面,眼底慢慢泛起湿意。隐居深山十几年,她一直独自留存着关于顾川的所有记忆,以为世间早已没人记得他的模样,没人记得他的温柔与苦难。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有故人坦然提起他的名字,记得他的善良,心疼他的半生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