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途很安静。苏曼握着方向盘,匀速往前行驶。车窗外的景象一路变换,成都城区的楼房、街道、车流慢慢退后、消失,路边的草木渐渐茂密,山峦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城市的人声、车声彻底远去,山里的安静一点点裹住整辆车。
晨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贴着山腰流动,把山林衬得干净。两天的蓉城之行,结束得很安稳。江水送走骨灰,老街故人提起旧事,积压多年的心结,在寻常烟火里慢慢散开。苏曼目视前路,坐姿舒展,眉眼松弛,没有从前返程时的紧绷与沉郁。
念川靠在副驾窗边,侧脸贴着玻璃,一路沉默看着外面的青山。经过这两天的经历,她不再像从前一样执拗、敏感,神态平和,周身气息安稳。母女二人一路无话,车厢里安静松弛,没有半点尴尬。
车子驶入古镇街口时,临近黄昏。山里刚停过雨,天光清亮,云层变薄,夕阳透过云隙落在山林和屋瓦上。镇上的烟火照常升起,沿街住户开始做饭,炊烟顺着屋檐散开,巷子里飘着饭菜的味道,偶尔传来邻里说话、孩童打闹的声音。
苏曼把车停在客栈门口,熄火下车。她抬手打开后备箱,拎出简单的行李,动作利落从容。
“我先收拾东西,你去洗手,准备吃晚饭。”苏曼侧头对念川说道。
念川点头,推门走进院内,径直去后院洗手。
客栈院落干净整洁,花木长势规整,雨后的叶片带着水珠,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苏曼把行李放进房间,简单归置妥当,站在窗边看向后山方向。目光停留片刻,她转身走出房间。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摆碗筷的念川。
“我去后山一趟,很快回来。”
念川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她:“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在家等着。”苏曼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我去走走。”
念川没有再多问,乖乖应声:“好,路上小心。”
苏曼拿起门边的薄外套,推门走出客栈,顺着雨后的青石板山路,往深山方向走。山路蜿蜒向上,路面湿润,踩上去干净微凉。林间草木长势繁盛,风穿过树林,发出轻缓的声响,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掠过,叫声清脆。
时节入秋,山里的银杏树叶慢慢变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山道上,光影错落。山风掠过枝头,黄叶轻轻晃动,不时有叶片脱离枝干,慢悠悠落在青石路面、草丛之间。
一路往上,行人渐渐绝迹,只剩山林风声。半山腰的古寺,静静立在林海深处。寺庙墙体老旧,墙面斑驳,青瓦积着薄尘,木门窗经过常年风雨,色泽暗沉。这里没有香火人流,没有祈福的游客,常年安静,只有山林风雨相伴。
苏曼站在寺门前,抬眼缓缓扫过整座院落。她没有上前推门,只是静静伫立。年少时的顾川,常年在这里静养独居,熬过病痛缠身的日夜,独自度过无数无人陪伴的春秋。从前她不愿靠近此地,如今再次站在这里,躯体松弛,目光坦然,没有任何不适与酸涩。
寺庙两侧栽着几株老银杏,枝干粗壮,树龄久远。深秋时节,满树叶片尽数泛黄,层层叠叠,铺满枝头。夕阳落在树冠上,黄叶透亮柔和。山风一吹,细碎叶片纷纷飘落,落在树下地面,积起薄薄一层金黄。
苏曼缓步走到树下,抬眼望着满树黄叶。风再次吹来,一片银杏叶脱离枝头,在空中轻轻翻转,稳稳落在她脚边的青石上。
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捏住叶片边缘,将叶子拾起。叶片干燥平整,颜色匀净,脉络清晰完整,没有破损衰败。指尖抚过叶面,触感微凉。
她捏着这片叶子,静静站在树下片刻,没有多余动作。晚风渐凉,山间雾气慢慢升腾,笼罩整片山林与古寺。天色逐渐变暗,黄昏的光线慢慢褪去。
苏曼收好叶片,揣进外套内袋,转身顺着山路往下走。下山脚步平稳,步履从容。沿途的草木、风声、雾色,都让人心神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