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像一根淬了极寒冰刃的尖刺,狠狠扎进顾川心底最软的位置,深扎入骨,拔不掉,也化不开。
暮色彻底散尽,沉沉夜色彻底吞没整座蓉城。顾川孤身伫立在萧瑟街头,久久未动。直到周遭市井人流尽数散去,白日残留的喧嚣彻底归于死寂,他才拖着一身沉甸甸的疲惫与彻骨寒凉,缓缓驱车返程。
一路晚风凛冽,穿窗而过,吹得人眉眼发僵,却始终吹不透他胸腔里淤积堵塞的闷痛与酸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全是方才苏曼那副麻木卑微、任人欺凌的模样。
她纤细的双臂挂满沉甸甸的购物袋,粗糙的袋绳深深嵌入皮肉,在白皙指节上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红印痕。明明满身狼狈、满心屈辱,却依旧温顺垂首,不躲不避,任由旁人肆意践踏她的尊严,任由市井刻薄言语一遍遍凌辱她的身心。她像一具彻底失去生机、失去喜怒的傀儡,沉默承受着世间最荒唐、最残忍的磋磨。
而最让他彻底溃不成军、心口剧痛的,是两人遥遥相望的那一眼。
在那片死寂空洞的眼底,他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执拗的求救微光。那一点藏在麻木深处的光,弱得近乎看不见,却又倔强得不肯熄灭,是她绝境里最后一丝求生的念。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不想沉沦,不想毁灭,不想一辈子困在那座腐烂发臭的婚姻牢笼里,日日腐烂,岁岁凋零。
可他只能僵立人群之外,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这份极致的无力感,积压在心底,沉甸甸压得他呼吸发紧,五脏六腑尽数酸涩胀痛,窒息般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往日刻意克制的思念、隐忍藏起的心疼、沉默堆积的遗憾、日日煎熬的想,在这一刻彻底堆叠发酵、轰然爆发,狠狠撑破了他维持整整一年的平静假面。
车子停稳,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如常,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却依旧是经年不散的清冷空旷。
这方屋子的每一寸空间、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苏晚的痕迹。每一缕流动的空气里,都藏着他经年不变的愧疚、执念与恪守。
一年来,他守着这间盛满过往的屋子,守着逝者的遗念,守着自己死守的忠贞底线。日日自省,夜夜克制,不敢心动,不敢逾矩,逼着自己困在回忆的牢笼里,孤身承受漫长的孤独与荒芜。
他始终固执地以为,这是他亏欠逝者的救赎,是他此生该受的惩罚,是他余生唯一的赎罪方式。
可今夜,所有自我禁锢的枷锁,所有隐忍克制的底线,彻底崩裂,碎得彻底。
顾川没有开灯,任由浓稠的夜色裹挟全屋,将自己彻底淹没在无边黑暗里。他转身迈步,从储物柜最深处取出一瓶尘封许久的白酒。
透明酒瓶静静伫立,清冽酒液澄澈冰冷。他懒得取杯,仰头抬腕,直接对着瓶口狠狠灌下。
辛辣滚烫的烈酒灼烧过喉咙,一路滚入胸腔,带着滚烫的刺痛,勉强压住心底翻涌泛滥的酸涩,却也彻底撬开了他克制整整一年的情绪闸门。
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灼痛感官,醉意层层翻涌,快速席卷周身。
清醒之时,他是世人眼中沉稳自持的成年人,是恪守初心、念念不忘的念故人,是事事有度、步步克制、从不逾矩的君子。理智、体面、克制,是他整年的底色。
可醉酒之后,所有的伪装、理智、枷锁、底线,尽数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满身无处安放的疲惫、满心无人知晓的委屈、满腔压抑已久的不甘,终于得以肆无忌惮地宣泄而出。
酒瓶渐渐见底,醉意滔天,浸透四肢百骸。顾川身形摇晃,脚步虚浮,朦胧抬眼,望向客厅正中央的墙面。
黑白遗像静静悬挂在墙面,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笑意浅浅,柔得如初,从未更改。
这是他守护了整整一年的信仰,是他不敢辜负的圆满过往,是他死死困住自己、不敢心动的沉重枷锁。
无数个日夜,他对着这张照片自省、忏悔、思念,小心翼翼,虔诚敬畏,从未有过半分不敬,从未滋生过半分怨怼。他心甘情愿受这份苦,守这份念,赎这份罪。
可今夜,望着那抹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他第一次红了眼眶,第一次在心底生出铺天盖地的怨怼与委屈。
他踉跄着缓步上前,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布满细密血丝,嗓音沙哑破碎,裹着醉酒后的颓然与极致崩溃,对着冰冷的遗像低声嘶吼,字字泣血,句句沉重:
“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受这种罪?”
压抑了一整年的孤独荒芜,隐忍了一整年的无人共情的苦楚,克制了一整年的隐秘心动与两难煎熬,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爆发。
他从来不怕余生孤寂,不怕长夜清冷,不怕终身独处、度日如年。倘若世间从未出现过苏曼,他甘愿一辈子困在回忆里,一辈子清冷独处,无怨无悔,终生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