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轻轻抚上小腹的柔的动作,成了彻底压垮顾川所有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漫天暴雨肆意呼啸,惊雷滚滚震彻天地,风雨喧嚣灌满整座夜色。可顾川的世界,却在这一瞬彻底坠入死寂,无声无息。
浑身血液骤然逆流,四肢百骸凉得彻底。一种极致的茫然、慌乱与沉钝的剧痛,狠狠砸落、碾压在他心口,让他呼吸骤然滞涩,浑身僵硬僵直,连指尖都失去了所有温度。
隔着厚重朦胧的雨幕,他遥遥望着窗边那抹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望着她满脸破碎的绝望,望着她含泪用力摇头的决绝姿态。心底积攒已久的千万种期许、孤注一掷的救赎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四分五裂。
他那一刻几乎笃定。
原来困住她的从不止是破败腐烂的婚姻,还有一份她无从言说、无法挣脱的牵绊。原来世间最残忍的宿命,早已悄无声息将她死死锁死在泥泞深渊,连他这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救赎,都显得格外多余、格外无力。
可仅仅数秒的怔然空白过后,心底汹涌翻涌的滚烫心疼,终究压倒了所有迟疑、顾虑与绝望。
不管那是什么隐秘牵绊,不管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无解宿命,不管世俗层层枷锁、旁人万般非议。
他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一人,困在这座冰冷华丽的囚笼里,独自承受伤痛、荒芜与绝望。
哪怕一秒,都不行。
顾川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褪去所有犹豫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执拗的猩红。滔天怒火与蚀骨心疼死死交织,彻底冲破了他坚守一年的所有克制、理智与束缚。
他不再无谓对峙,不再出声喊话。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力道极致,转身抬步,大步冲进漆黑幽深的楼宇。
早前偶然留存的一枚备用钥匙,当初不过是无心之举、随手防备,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破开禁锢、拯救她的武器。
冰凉的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清脆的卡扣弹响在死寂楼道里格外清晰。紧闭的房门应声缓缓开启,毫无阻碍。
一股冰冷沉闷、腐朽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浅浅萦绕,无声弥漫在整间卧室,刺鼻又揪心。
屋内狼藉一片,惨烈得触目惊心。
桌椅歪斜翻倒,精致摆件尽数滚落地面、碎裂一地,精心打理的软装被粗暴撕扯得凌乱不堪。目之所及,处处都是激烈争执、肆意施暴过后的狼藉痕迹,破败又压抑。厚重窗帘死死紧闭,隔绝了所有天光,昏暗彻底笼罩全屋,将所有不堪、伤痕与绝望,死死藏匿、禁锢在此地。
而房间最幽暗潮湿的角落,那道单薄的身影正死死蜷缩着。
苏曼双膝跪地,身子紧紧蜷缩成团,软软倚靠在冰凉刺骨的墙壁上。乌黑长发凌乱散落在肩头、后背,遮住了大半憔悴惨白的面容,只露出纤细脖颈与纤细手腕。
肌肤之上,青紫淤痕交错纵横,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刺眼又狰狞,遍布四肢肌理。嘴角未干的血迹早已暗沉凝固,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肌肤上,烙下一道暗沉刺目的印记,触目惊心。
方才开窗耗尽了她体内最后一丝气力,夜风裹挟冷雨一吹,本就昏沉涣散的意识彻底崩塌。她无力支撑,顺着墙壁缓缓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冷地面,任由彻骨寒意与浑身伤痛,肆意吞噬着残破的身躯。
虚弱、破碎、奄奄一息。
她只是静静蜷缩在黑暗角落,无声无息,却像一具被全世界彻底遗弃的孤魂,单薄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与寒凉里。
顾川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口骤然炸开的剧痛,痛感凌厉汹涌,痛得他身形微颤,几乎无法站稳。
他预想过她会受伤,预想过她会受尽磋磨、饱经委屈,却从未敢预想,她会被折磨、被摧折成这般破败不堪的模样。
林哲的暴戾、偏执、阴鸷与恶毒,远远超出了他所有的预估与想象。那个凉薄自私的男人,将自己所有的阴暗戾气、生活挫败、满心烦躁,尽数宣泄在了无力反抗的苏曼身上。硬生生将这般温柔干净、体面通透、骨子里纯粹坚韧的姑娘,摧折得遍体鳞伤,破败不堪。
滔天怒火瞬间席卷顾川全身,灼烧得他眼底赤红,胸腔剧烈发颤,心底戾气翻涌,几乎失控。
他恨林哲毫无人性、阴狠歹毒,恨世俗刻薄凉薄、从不善待弱者,更恨自己来得太晚、醒悟太迟,让她孤身一人,默默承受了无数个日夜的暴虐、折辱与无妄苦痛。
此刻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质问与嘶吼都空洞多余。
顾川沉默抬步,缓步上前。动作轻到了极致,温柔得近乎虔诚,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具濒临破碎、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小心翼翼半蹲下身,精准避开她身上所有斑驳狰狞的伤痕,掌心稳稳托住她单薄的后背与发软的膝弯,力道轻柔却坚定。
下一瞬,稳稳将她背起。
宽厚温热的脊背,彻底隔绝了冰冷的地面与刺骨的风雨寒意。这是她深陷泥泞地狱、日日煎熬以来,触碰到的唯一一丝安稳暖意,唯一一处柔归宿。
苏曼虚弱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意识混沌模糊,气息微弱细碎。只凭着本能,清晰感知到这缕熟悉的温度、安稳的气息。紧绷了无数日夜、从不敢松懈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温热的肩头,像寻得归宿的迷途幼兽。
顾川挺直脊背,稳稳托住她的双腿,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屋外暴雨未歇,惊雷依旧轰鸣震耳,滂沱雨水疯狂砸落,狠狠击打在他的肩头、脊背之上,瞬间浇透全身衣衫,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