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乾清殿的这条路,许清容走过数次。
父皇还在时,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他倒是经常跑来乾清殿,与父皇共同探讨诗书,一卷诗书,一杯普洱,常常从白天聊至黑夜。
外人瞧来,他与许砚白父子情深。
他也曾以为,许砚白的手上沾了不少鲜血,有许砚白的皇弟许钰,有不少清廉正直的官员,尽管他在外人面前心狠手辣,到底对他和他的娘有几分真心。
只要有几分,便足矣。
许清容微微一愣,那双一向平静的眸底缓缓升起一丝暖意,连他自己也丝毫未察觉的温暖。
却不想,真心只是幌子。
如今再踏上去乾清殿这条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幼子,许鹤川也早已不是那个温润的太子。
物是人非,他和许鹤川早已是两条路上的人,又或许,从来不是一路人。
许清容一身白珩衣,料子是极素净的月白软锦,不沾半点艳色,衣摆处织着若隐若现的玉珩暗纹,远观如一身清雪。
腰悬一枚半璧形白珩玉佩,腰束素带,即使是一身素白,偏也叫人不敢轻视。
“主子,皇上这次召你入宫,恐怕没那么简单。”
冬阳率先打破沉默,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如此明白,许清容身在局中,又怎会不知?
只是去往乾清殿的这条路,并不是许清容的心之所向。
既不是心之所向,许清容又怎会如意?
德妃在世时,她只愿许清容此生,不流血,不流泪,自在如风,过自己快活,无拘的一生。
终究成了一场奢望。
万般心酸涌上心头,冬阳红了眼眶。
“比我们还在边疆打仗的日子难些,倒也不算太难,现下有一件事最难。”
许清容褪去一身寒气,他故作蹙紧眉头,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语气微软。
一旁的紫梓虽已是极力忍耐,“扑哧”,唇角一弯,笑意谩了满脸,转头看向冬阳时,冬阳也瞪大了双眼,恶狠狠盯着紫梓。
“还有更难的事?是什么?”
冬阳将目光收回,落在了许清容身上。
“怎么让你把眼泪收回去,但又不往心里流。”
冬阳不语,背过身去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冬阳,紫梓,在我面前,你们无需故作坚强,我会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这条路我不知道能走到什么时候,但我答应你们,不管结局如何,我定护你们周全。”
冬阳,紫梓两人这十多年来,陪他长大,赴边疆,再回京城,身上受的伤又怎会比他少?
冬阳从来不说,紫梓提起那一身的伤时总是一副轻快的语气,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他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别怕,这条路上你还有我和紫梓。”
“晚上回去我给你们下厨整些好吃的玩意儿,我说你们两人怎么一个个这般多愁善感,你们再这样,我可就要哭了……”
“走吧你,就你话多。”
…………
乾清殿内——
许清容立于棋桌的左侧,身姿端正,神色自若,唇间挂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眸底却毫无笑意,只有刺骨的冷意。
许鹤川立于棋桌的右侧,垂眸静思,手里执了枚黑棋,迟迟没有下手。
心里又是一股无名火,他的棋艺虽算不上十分拔尖,倒也进退有度,不容小觑。
偏偏这许清容,似乎总能预判他心中所想,先给他一丝生机,倒也没有让他输得彻底,随后亲手封死所有退路,看似随手,却步步紧逼,棋局与许清容而言尽在掌控之中。
“清容,不必让朕了,这局,朕必输无疑。”
父皇还在世时,曾为他和许清容请了京城不少的高手教授棋艺,他依稀记得,许清容从前与他 下棋,许清容落子虽有几分锋芒,却只顾眼前得失,欠缺大局之谋。
从前,是棋子牵着许清容走,如今,倒是许清容牵着棋子走,执棋之人,也从他许鹤川变成了许清容。
“皇兄是君,臣弟是臣,臣弟自然不会越了皇兄去。”
你是君,天下生死大权尽握你手,唯独你在棋局里只是一枚棋子,任人摆布的棋子。棋盘之上,不分君臣,只分输赢。
“朕记得,父皇还在时,你的棋艺还略显青涩,如何在这几年间突飞猛进,棋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间,满是深藏的试探与居高临下的讥诮。
自小离京,身中剧毒,驻守边疆数年。那一双把许清容推向悬崖的手,正是他许鹤川,叫许清容进退两难,进也是死,退更是死。
“棋盘不比战场,战场只拼刀枪,棋盘,只剖人心。”
十余年间,他若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皇子,只怕早与母妃在天上团聚。
战场上,披盔甲,执长剑,只管护好身后的百姓,只管做许清容。
京城内,枷锁缠身,他渴望那个既鲜活又自由的许清容。
“是朕小瞧了清容,短短几年,竟然成长这般快,朕当年的决定果然没错,是金子总该多打磨,才能发光发亮。”
“你可还记得朕的母后?当年她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朕,另外一封,可是在你那里?”
字字如刀,刀刀刺向许清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自然记得,臣弟与母后平日联络甚少,母后怎会将此物交于臣弟?”
许清容心底波澜骤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另外一封,自然在他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