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煦处于极度旺盛的发育期,从十一岁到十五岁的五年里,他不停地疯长,这给程煦敏感的青春期带来一点慰藉,身高的优势让他终于可以和盛凝平视,再过两年盛凝还要仰视他。
虚假的繁荣让程煦觉得似乎在精神地位上也能高盛凝一头,比如现在他挑起的这场冷战让盛凝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一向高高在上的她竟然能主动找自己解决问题,简直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沉不住气,跟着盛凝走到地下室的路上就忍不住问:“你晚上没怎么吃饭。”
这在他看来是示好,盛凝并不这样觉得,他连“姐姐”的称呼都没加,算大不敬罪。
昏暗的地下车库有一股返潮的味道,室外潮湿闷热,只有这里是阴凉的,冷到程煦要打寒战,他看着盛凝的背影,听见对方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要离开,因为知道要有新的家庭,所以决定和盛凝拉开距离,断绝关系。
这段贫苦又混乱的春夏秋冬终于在盛凝即将成人之前结束,称之为“母亲”和“弟弟”的人可以随意离她而去,盛凝最后却只剩一个人。
这不公平。
程蔓君像风,况且她吃过的盐比盛凝认识的字还多,盛凝没有可以拿捏她或者报复她的手段,当然,自己也没想浪费多余的感情在继母身上。
可程煦不一样,程煦是她看着长大的人。
养大一个有呼吸的生命体是十分有成就感的事情,仓鼠,鹦鹉,猫或者狗,饲养者习惯将感情寄托在自己掌握的生命里,这种做法其实是极具风险的,将大部分情绪加之在不够可靠的动物身上,当它们离去时,对于离别,死亡的无能为力会将之前获得的正向情绪价值放大千倍万倍,然后以痛苦的方式陨石般砸向你。
盛凝更可悲一点,她认识程煦太早了,那个时候还不懂“饲养情节”这样浅显的道理,于是她的人生有了个坏的开端——她把程煦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人和猫狗总归不一样的,从孩童长到少年的变化太大了,盛凝又不会操纵人心,程煦的成长已经脱离了盛凝的掌控,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确认过“永远在一起”承诺的人先一步背叛了她。
不可饶恕。
她跺了一下脚,地库的灯随声亮起一片,光源是冷白色的,照得盛凝皮肤泛蓝,甚至几乎透明,程煦能看见她纤细手臂虬结的青紫色血管,从腕骨处爬到到短袖里,仿佛能从她的眼睛,双唇中伸出来,缠住程煦的脖颈让他窒息而死。
盛凝转过身,逆着光程煦看不清她的表情,大半张脸都被两侧垂下的直发遮住,只露出秀气精致的五官。
程煦慌里慌张解释:“不是的。”
他有求过程蔓君,问能不能再等些时间,等到盛凝成年,或者高考完,那个时候也许他可以跟着盛凝这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一起生活。
那是程蔓君第一次那么干脆地拒绝他,她作为一朵菟丝花在风中飘摇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她还不容易攀上了新的男人,怎么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和盛明康的婚姻让程蔓君彻底认清爱情究竟是多少可恨庸俗的东西,人到中年就没办法靠情绪刺激的多巴胺活着,自然不会有年轻人独具的宁愿穷到只剩爱的魄气。
那个男人事业有成,情绪稳定,不会动不动扇她巴掌,每个月给她的钱是盛明康给的三倍!
但凡是个孤苦伶仃带着孩子的寡妇都会心动,至少她完全心动了,小部分心动这个男人,大部分心动想象中的生活。
即使是程蔓君这样精致利己的人,也跨不开血缘,她费了好大力气,在男朋友面前小心翼翼,夸程煦多么懂事多么优秀,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惹麻烦,男人才勉强点头允许她带着儿子投奔自己。
这时候她要是圣母到要求:“我还想抚养前夫那个十七岁的女儿。”
那她一定是疯了。
母亲有母亲的难处,程煦有程煦的私心,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不代表程煦就回答了“妈妈和姐姐掉河里你先救谁”的世纪难题,毕竟所有物是没有话语权的。
盛凝语句飘忽:“不是吗?你因为知道要搬家,所以不理我,疏远我。”
程煦秀气的眉毛皱起来,他已经隐隐有了好相貌的趋势,潋滟眸子几乎要泛起一片涟漪,拼命地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
盛凝误会了这场冷战开始的缘由,开端是因为那封精致的芳香情书,结尾是程煦拼命想逃避的内心,这些他自己都不敢面对,怎么可能坦而言之地讲出来,告诉盛凝。
于是万千言语只化作嘴边一句一句的否认:“不是,不是。”
无措的话语进到盛凝耳朵里完全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狡辩,他甚至连道歉和解释都不愿意给盛凝,只会重复地说不是她想的那样。
怒火从胸口烧到发丝,她往前走一步,程煦就后退一步。